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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慢地说:不要哭,不要责备自己,与你没关系,我很清楚这样的结局,说起来,是我执著,但是我也觉得很值得。我们有过那么多美好的记忆,我相信我们都是用最纯洁最美好的心思在编织。别难过,我们都不要难过。小丛,记得吗?我上次跟你说的,你一定一定要告诉我你很幸福。你只要幸福,我也会觉得很幸福。
我。我说不出话,眼泪将心灵蒙成一片白雾。
早些年的断片冉冉升起,悬挂在我们中间,美好得触手可及,却穿不过去。
最后
十月,在北京黄金般的日子里,我和孟韬开始谱写属于我们的恋曲。
我想,我应该是幸福的吧。孟韬很宠我,我也爱他。跟别的女人一样,在他出差的时候不争气地想念他,在见到他的时候,贱嗖嗖地撒娇。
在那间属于我们的房子里,我养了很多花木。每周末去给他们浇水,看他们文雅地站在青瓷花盆中,总无端想到老家明堂那批恣肆生长的疯花。
房子应该拆了吧?她们芳魂去了哪里?那些鱼儿,那些鸟们,他们又去了何方?小松呢?没了他们的陪伴,他心态好些没?
我经常会坐到飘窗前,看着植物,在光线与清香中恍惚。
人生总是患得患失,心灵实在太过娇柔。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希望它皮糙肉厚一点。
但是娇柔大约也有娇柔的好处,因为有些东西你是不能忘的,尤其是那些刺。你必须通过淋血般的疼痛来加固自己的幸福感。幸福有时候是一种罪,我不知道孟洮会不会那样想。
那份工作,我还在做着,虽然孟韬说不想看我太累让我放弃,但我想工作好歹能填充空虚,否则自己会越来越迷失。房子的贷款已经被孟韬还清,我接受他的好意。因为我们快结婚了。虽然我不见得是冲着钱去的,但无可否认,钱也是很重要的因素,今后我也许还得仰仗钱。所以,我对自己说,要对孟韬好一点,再好一点。
对我婚事最起劲的不是小林,而是秒秒,她对我终于钓到金龟婿极度好奇,说:姐姐,你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我说:你什么也不用做,就等着,等着某天你的车顶被砸烂,一个男人爬了进来。秒秒撅了嘴,说:骗我,当我是小孩,不过,我打算正式追求小林,因为他是有钱人的亲戚。
我和小丽去看小军。小丽的腹部更明显了,略尖,大家都判断是男孩。小丽很高兴,她喜欢男孩,因为男孩跟妈亲,我撇撇嘴,说:男孩以后讨不到老婆,生女孩多好,想想一堆男人追求一个女的,多美啊。小丽说:切,美什么,女孩大了要担心吃亏,男孩无所谓。哎,说好,我等你生女孩,然后结个娃娃亲。我儿子就不用拿了铲子菜刀跟人决斗了。我说为什么拿铲子菜刀啊。用剑多浪漫。她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只会打洞。瞧小军的基因,他儿子能好到哪里去。有菜刀拿不错了……
我们哈哈笑着把对话告诉小军,小军说:孩子他妈,男孩可是遗传母亲,他要跟你似的整天弄把瓜子,把我杀了吧。
小丽说:别瞧不起,弄瓜子的就比你有出息。哦,恭喜小丛吧,人家快结婚了,天天甜蜜得那叫,恨不得让人到她脸上舔上几口,看看是不是巧克力做的。
我说,你这比喻极不雅观。
小军愣愣看向我,说:真的?
小丽推我,说:不知她前生怎修来这样的福分,羡慕哪。
哦,我叫,怎么偏是我的福分不是他的,娶到我很有眼光呢。
小丽做个鬼脸,说,呃,我要吐了,大言不惭,劝你以后收敛些。
我便大方告诉小军,你认识的,孟韬啊。此人怎样?在你这里还通得过吧。
我要考虑考虑。小军故作沉思,喃喃说,要想点办法考验考验这家伙。
得了。小丽拍他一下,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不错。日子过得还不错。我想等我内心足够平静,等我心里的影子渐渐融化。我就结婚,开始我新的生活。我希望小松也能,某一天能告诉我他碰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等。
但是坏消息还是无法阻挡地传来。人生真的不能寄望太高。
小叶给我打电话。
不说。只有鼻翼的抽动声。
我微微有些慌乱,却开玩笑地说:怎么啦。生孩子了吗?
她才说:雨松,周雨松出事了。嗓子很哑,我能想象这之前,她一直哭一直哭。
我头一蒙,怔住了。
小叶说:是车祸。但是,很蹊跷,陈力说,他本可以,可以避开的。陈力当时正在边上……
在小叶的叙述中,我看到了这样的景象:小松日日在村口彷徨,无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有我或许知道他在等。村口那条流过整个村庄的河已被填平,守护在旁边的香樟树也齐齐被砍断。农田里堆满了水泥沙子钢筋,野草被压在下面,稻子早就没了踪影,只有几颗野稻穗兔死狐悲地晃着脑袋。卡车载着填河的泥沙过来,又拉起香樟跑远。小松只是这个没落村庄的旁观者,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的绝望与悲伤应该随着时间慢慢枯燥,因为小丛说过,文明的脚步不可阻挡;或者,他把内心的伤痛都填进自己心的最深处,他以为自己足够平静。他木然地看着,一如因为无聊而四处游荡的陈力。陈力甚至指挥起司机倒车。
正是放学的时候,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村口进入,学校与村子的那条捷径已经封死,只能绕远从村口进。窄小的村口便拥满人。卡车在倒。一个小孩跑得太快,兜里的三颗玻璃球滚落出来,一颗黄的,一颗绿的,一颗红的,都是好不容易赢来的,他当然珍惜,连忙去捡,黄的和绿的都顺利捡到了,只红的又被谁踢了一脚,骨碌碌往卡车发向滚,孩子只顾低头追逐。在手要够到的时候,他在一片惊叫中怔住了,迷惘地看到卡车的阴影向自己覆过来。当然代替他的是小松,小松推掉他后,突然在阴影中错愕。事后,陈力惊讶地说:他怎么在这个当儿发呆。于是事情毫无挽回地发生。他被推倒,沉重的黑轮胎压倒在他瘦弱的身躯上。“就是听到咯噔一声,好像骨骼碎裂的声音,”陈力绘声绘色描述,“然后就是血。急速喷涌出来。很鲜艳的颜色,我没想到,新鲜的血居然这样干净这样鲜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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