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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臣若想要刺探节度使衙门军机,断然不能少了我这些信徒的帮助。衙门里有位属官,他有位极受宠爱的小妾,恰恰便是我教中人。若是她服侍这位参谋的时候,不小心听得这么一句半句的,正好又跟贵国有关,使臣不费吹灰之力,机密信息唾手可得,岂不美哉?便是将来回了国,有这份势力在,也不愁不能在贵国可汗之前显露头角,远超同侪之上。”
牙儿巴海牙肚子里暗骂一声:奸贼,竟敢拿本使当猴耍?自那日被曹世子一桶冷水浇头以后,贪念一去,理智复生。节度使衙门大大小小属官不下数百,各自妻妾成群。他这番话里不牵名不带姓,连个具体官职都无,纯属信口瞎编,哄自己入彀的诱饵,万万当不得真。
脸上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十分欢喜的模样:“高兴,自然是高兴。有萨宝相助,我万事不愁。来来来,容我以茶代酒,敬萨宝三杯!”
两人正聊得情投意合,热火朝天,门上传来三下叩门声,有人恭恭敬敬问道:“使臣大人,您日前预订的沙洲紫绫今日送来了,请您移步,前往查验。”
牙儿巴海牙心中一动,知是使衙那边已经做好准备。当下起身,朝宝慧笑道:“这可要失礼了,因我本打算近日回国,特地订了一批上好的绫罗,不想今日送了来。萨宝且请安坐,我去去就来。”
宝慧瞅瞅滴漏,自打自己坐进这驿馆,生拉硬扯,硬是呆了个多时辰,乘安坊里一片风平浪静。估摸着巡检已经被自己甩掉,于是起身笑道:“使臣自去忙,在下也就此告辞了。”
甩手走出驿馆大门,左右看看,果真再没见到巡检服色的人,心中得意,大踏步而去。
牙尔巴海牙转去驿馆后面堆放杂物的库房,没见到紫绫,倒见到脸色冰冷的职方司主事,绰了根长凳,大马金刀地坐着。
“曹世子原本打算过来见你,临时有事,来不了。有句要紧话,托我亲口转达于你。曹世子以为,脱脱不花这事,纯是他本人喝多了酒,癫狂错乱,误把二楼当平地,一脚踏空,方才闹出这个结果。沙洲方面,对其挟副使身份,目无法纪,扰乱市井,借酒发疯之事,本是极为恼火,不过他现下人已经死了,使衙也就不为己甚,就此放过不提。且看在使臣对贵国可汗,对我大周都忠心耿耿的份上,还特地奉送沙州紫绫四十匹,益州大花罗十匹,以表慰问之意。不知使臣对此,意下如何?”
虽是问了个“意下如何”,然而牙尔巴海牙瞧瞧姓张的主事这脸色,忍着牙痛,小心翼翼附和:“小使以为,世子所言甚是。”他被人捏住了大把柄,如今只好捏着鼻子,听人家怎么说怎么认了。好在曹世子十分会做人,一切责任都推在脱脱不花头上,将他择洗出来。兼且出手大方,这沙州紫绫倒还罢了,乃是本地出产的贡品。益州大花罗却是国中贵人们极爱的贵重衣料,单是一匹,足抵喀什噶尔城中中等大小宅邸一座。曹世子这一送就是十匹,料来便是王后,见了这等重礼,其痛失兄弟的悲伤,也必能减轻许多。
张隐岱脸上浮现出一丝冷淡的笑意:“使臣十分识大体。”手肘放在腿上,身子前倾,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缓缓说道:“我此来,还另有一则消息奉送。”
牙尔巴海牙谨慎道:“主事请讲。”
“据职方司问出的消息,在龙兴寺刺杀尉迟太子的人,来自鹰巢。”看牙尔巴海牙神色茫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随即换了个称呼:“你们突厥话里,叫做阿拉穆特堡。”
牙尔巴海牙脸色变了。
曹宗钰确实临时有事。他此时已与安舒重新打转西门,站在城墙之上,望着远处发生的事情。
立于城河边上的不死者,密密麻麻,粗粗估计,约莫有七八千之众。本来被城河所阻,只是茫然安静站立。现下却出现了百来个衣衫破烂的不死者,从城河边上的果园里伐了树来,又拿出不知从何而来的麻绳,十来个一组,围在一起,有人绑绳,有人整地,有人砍削,有人扶木,竟是有条不紊,配合有素。
安舒回头看着曹宗钰,语气中带点不可置信:“他们在做什么?”
她当然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只是委实不太敢相信,需要曹宗钰再确认一遍。
曹宗钰苦笑道:“他们在造浮桥。”
“造浮桥?就这么大剌剌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造桥?”安舒做梦一般转回头去,喃喃道:“他们这是将城里的环卫营当作壁上花么?”便是她没有打仗的经验,却也知道,若要在战场之上,强渡城河,需得大量兵马从旁掩护,提供支援。否则,守城一方万箭齐发,或是一把火,数桶油淋过去,这浮桥和渡河士卒不是被射死,便是烧死,要不就是掉下河里淹死。
像这么一兵一马没有,却能当着守城方的面,大大方方造桥,这可真是,可真是,勇气可嘉啊!
便是现在,原本散入乡野的环卫营已经三三两两出现在城河这头,勒停马匹,静悄悄伫立观望。
安舒毫不怀疑,若是对方试图放桥下来,环卫营必然会果断出手,刀砍斧斫,不会允其落地。
曹宗钰却没她这般轻松,反而眉头拧着,慢慢说道:“归义军士卒,均出自沙州,乃是本地子弟。”
他只说了这一句,安舒却立即明白,神色肃然起来。
陈六于曹宗钰身后拜倒,朗声道:“世子,属下请命,愿出城一行。”
曹宗钰回头,仔仔细细看着他,问道:“陈六,你出城去,意欲何为?”
“属下出城,当于环卫营诸将士面前,传达世子口谕:对岸人众,均为墓中枯骨,全赖妖术行动,不可视作生人。若是有人擅作主张,扰乱军心”此时住口,抬眼看着曹宗钰,静候示下。
曹宗钰声音里寒意侵人:“以妖军罪论处,军法官当场斩杀。若军法官不在,或是军法官犯法,则在场军士,均可击杀。击杀之人,有功无过,赏银五百。”取了腰间随身携带的信物,交给陈六。
陈六一凛。平日归义军与西军一起行动时,赏银不敢高过朝廷的份例,便是割了马匪头子、叛乱部落首领的首级,也不过赏银五百,那可是真刀实枪,拿命搏回来的。如今只消反手斩个违反军令的军法官,便可领到同样赏银。陈六忽地觉得,自己今日当了这个行军参谋,似是有些亏大了。
城门缓缓放下,陈六起了快马,飞驰而出。他在侯府时,已换过衣服,此时一身绯衣,骑在黑马之上,甚是抢眼。
“你开出这么高的赏格,可是心中全无把握?”安舒看着陈六的身影,轻声问道。
“被你看出来了,”曹宗钰苦笑,神情再没有方才面对陈六时的镇定,“对面手无寸铁,全是老百姓形容,看上去与生人并无两样,若是其中有环卫营将士的亲人”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派环卫营将士出城的原因。
毕竟,看看空中幻像,与直接面对“活生生”的人,这两件事,对心灵的冲击,可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安舒明白他的意思,凝眉望着陈六,喃喃道:“但愿他赶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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