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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青崖还裹着他那湘妃色的绸披风,嗓音如数九寒冬:“王爷千金之躯,押到都司衙门好生款待,只是别让他再开口,本官怕他嚷嚷着向陈将军讨要爱妾。”
士兵们一个个低着头,生怕笑出来脑袋就丢了。
他走近两个被绑住手跪在地上的易容师,匕首“唰”地一划,僧衣下赫然露出黑色的五毒纹身,在场之人皆抽了口凉气。
“是南越蛮子!”
“这两人分开关,本官来审。”楚青崖用刀背抬起一人的脸,见他目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风轻云淡地笑道,“看样子是块硬骨头,不知可否像你的同族一样撑上三天?”
赵氏香水行的走廊上,老板瞠目结舌,不明白今天的生意怎么就黄了,铺子被士兵围得水泄不通。等里面的人都出来,他大着胆子拉住一个士兵:
“小哥,陈将军呢?我开浴堂是要养家糊口的,这这这,锅炉都破了……”
一锭金元宝忽然抛到手上,老板“哎呀”一声望去,有个头戴毡笠、身披黑色大氅的汉子站在人群中,腰佩一把长刀,气势万钧地阔步走来,正是本省的都指挥使、镇远将军陈灌。
他揉揉眼,不可置信:“您不是在里头泡澡吗?”
陈灌大手一挥,“大伙儿都看见了,我今日没进去过。这钱你收着,给浴堂修缮。”
他不多废话,走上前“唰”地拉开屋门,清清嗓子:“请阁——”
门后站着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戴着羊皮帽,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你推我一下,我扯你一下,正互相扒拉着,冷不防门骤然开了,都张嘴望着他,活像一对傻狍子。
陈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将军,这两人是?”一个千户奇怪地问。
他“唰”地又把门关上了,板着脸回身,“楚阁老已经从后门回去了,里面还有别人在洗澡,这只是一对淘气的夫妻罢了。”
江蓠隔着门听到这话,脸腾地红了,拉着楚青崖就往后门走,“你怎么不告诉我前门堵着这么多人?”
“我哪知道,我叫他等在巷口的。”楚青崖埋怨,“赶紧回去休息,昨晚熬了一夜没睡,你不困吗?”
江蓠一点也不困,眼冒绿光,“我一想到你穿肚兜和裙子——”
嘴被捂上,楚青崖拖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后门,上了马车,“再提一个字就……”
“就怎么?你还敢威胁我?”江蓠箕踞着,仰头瞪他,“我可是帮了你的大忙!要不是我手上有宝贝,陈将军怎么会答应见你!要不是我扮成他的模样,你能拿到虎符和锦囊?”
她抱着臂喋喋不休,用他昨天的话反过来教训他:“楚大人,你知不知礼?读没读过书?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可是你的大恩人,你若是感激我,就给我磕上三个响头,叫一声奶奶——”
楚青崖头痛得要命,把一只银壶塞到她手里,“快喝了,你用陈灌的声音说话,我只能叫你孙子。”
江蓠把壶里极浓的茶吨吨吨喝了一半,又吃了几个化冻的柿子,过了半柱香,嗓音开始变细,到了衙门,就完全变了回来。这活吞下去的薜荔虫最怕浓茶和柿子,想提前结束药效,服下即可,只是会沙哑两天。
陈灌按礼制带兵在门前迎,练武之人耳力好,听到车里连叫了三声奶奶,黑着脸离远了些,仿佛沾到了什么脏东西。楚青崖扶着气焰嚣张的夫人下车,对黑压压跪了一片的士兵视若无睹,迳直来到陈灌面前,然而对方一眼也没看他,朝他夫人拱手道:
“有劳夫人,还望夫人回京,在拙荆和小女面前美言几句。”
江蓠笑道:“应该的,小栩在国子监很照顾我妹妹,她俩住同一个号舍,极是要好。”
陈灌叹了口气,“我很久没见这孩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回京。”又对楚青崖道:“要不是尊夫人带来了我女儿的信,凭阁老在拜帖上写的那几句话,我是不会掺和的。”
楚青崖嘲讽道:“将军说得好像与自己毫无干系,镇守边关的将领私自约见藩王,这是什么罪名,不用本官点出来吧?今日你去见了他,来日就是两个脑袋滚在菜市口,后头跟着两大家子监斩候。”
江蓠急忙打圆场,“没发生的事就不要说了,将军不是配合我们了吗?还委屈将军受了皮肉之苦。”
陈灌摆摆左手,腕上露出四个小红点,周围的皮肤浮起丝络状的血痕,“被虫子叮一下罢了,不痒不痛,却真叫我大开眼界,原来天底下竟有这样的手段。夫人胆大心细,遇事果决,陈某佩服之至。”
昨晚江蓠遣小兵送去了杀手锏,她大年初一带着厚礼去陈家拜访主母,让阿芷当说客,叫小栩背着她娘写了封信给她爹。信中详述了她在国子监上学的经历,薛家郡主平日是怎么关照她的,楚阁老的小姨子又是怎么和她一起同甘共苦写功课,把薛家和楚家真心实意地夸了一通,最后尽抒对父亲的思念之情。
江蓠看完就觉得这小丫头学问虽不太好,但写起东西来那叫一个真挚,做父亲的看了一定感动,事实果然如此,陈灌三年未见这个心肝宝贝,想得厉害,看在女儿的份上见了他们。
这一见,她就有机会拿出薛湛给的竹筒,里面是他的陈情书、收着的玉——他十五岁行冠礼时陈灌送的,还有开了铃铛取出的一枚虫卵,泡在鸡血里,用小匣子密封,走到丰阳正好破蛹而出。
江蓠先前把薛湛的信看了十遍,倒背如流,打心眼里叹服,这等撰文可谓登峰造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几百字一挥而就,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比程文集上印的那些近年的科举文章不知强了多少倍。她自问再读十年书也写不出来,这靠的是揣摩人情世故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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