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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睨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便好。若她父母在世,必然操心她的婚事,她父母不在了,我便是最操心的。若她有心仪之人,我乐意,她父母更乐意,只是,那人却不应该是你。其一,你身中剧毒,生死未知。其二,你是朝廷钦命要犯,存亡未知。其三,你的过往太繁杂,你的隐衷太深沉,心性未知。且还不说你年纪比她大许多,并已有过婚姻。恕我直言,湛相公,你并非姑娘良人。”三娘慢慢看着湛若水神色,又道:“我素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湛若水连称“不敢”后便默默不语。饶是云未杳先教他不要放在心上,无奈三娘说得句句在理,他不想理会也难。三娘看湛若水面色微微有些不在自,很不同于先前,又道:“我再与你说一件姑娘的婚事,湛相公应听过弘家二公子弘少均之名,也知道姑娘与我为了他冒死去岭南找天枯草的事。这件事,相公便没往深里想么?”
湛若水心中一动,默默抬头看着三娘。三娘道:“先生与弘逢龙弘相公是旧相识,姑娘与少均,是青梅竹马。少均有先天心疾,先生当年发了誓,要保他安享天年。先生在世时,先生保他,先生过世,姑娘保他。”
湛若水淡淡道:“既是少年相识,又有亡父遗嘱,姑娘自会倾力相救。他是姑娘的病人,她自会处置,三娘又何必与我说这些?”
三娘笑道:“湛相公是不肯听进去了。少均与姑娘,哪是病家与医家这般简单。他与姑娘本有婚约。”
湛若水身子陡然一颤,脸上顿时失了血色。他与云未杳心意相通,自是不肯相信,只静静望向三娘,见得三娘面色沉静,并无作伪之色,心间先自慌了三分,却强自镇定道:“三娘何故与我说这些,且恰才说为姑娘婚事操碎了心,现下又说她有婚约。既有婚约,何必再操心?且便是有婚约,三娘也希望她嫁给弘少均,一个有先天心疾之人?”
三娘道:“我为何与你说这些,你心知肚明。在你之前,我不愿她嫁给少均,是以才拖着。如今有你了,我倒是以为嫁做弘家妇也并不差。”
湛若水强笑道:“她若愿意,只怕早就嫁了。”
三娘笑道:“姑娘待少均如何,自是不用我多说了。她的性子素来清冷,除却病家,极少与人有人情来往,只与弘少均不一样。除却岭南之事,每年冬至到第二年的二月初二前后,她都在京城弘府住,为的是怕少均不好过冬,住在弘府防个万一。这是先生留下来的规矩,到姑娘也是如此,一晃就是二三十年。这些事情,她没有与相公说起过罢?相公可以去问问她,看是否如此。她待少均,只会比待你更好。我话已在此,至于她嫁不嫁少均,何时嫁,便不劳湛相公操心。少均身子如何,更不劳湛相公费心,毕竟有姑娘在,他这一生便会安然。”
湛若水早就木在那里,他心中升起一腔可笑之意,而他便是那可笑之人。他想笑,扯了扯嘴皮,却是笑不出来。三娘看湛若水有震惊之色,便知他听进了这一番话,是以又道:“少均与他父兄不一样,他天性纯良又绝顶聪明,对姑娘且用情至深。在扬州时,姑娘借你那张名为‘落锦’的琴,是他为姑娘斫的。姑娘用的秋水笺,是他制的。姑娘喜欢甚么,他会想方设法让她称心如意。他待姑娘如此,姑娘待他更是如此。你还记得姑娘初初答应解治你体内之毒时提的条件么?”湛若水愣了愣,三娘便道:“她要你用夭桃来换。那夭桃不是姑娘想要,是少均想要。少均要你那夭桃,说来也不过是句顽笑话,偏姑娘便记在了心底。他与姑娘的情义,远超你我所想。相公要知道,姑娘这一生,便是没有先生承诺,也会与少均在一起。”
三娘一番话灭了湛若水最后一丝希望与骄傲。他很是不肯相信三娘的话,却也知道,三娘并没有必要骗他。他就像在黑暗中蹒跚的旅人,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看到点亮光,以为再向前走一程便是光明,不想那抹亮光只是暗夜中的流星,一闪而逝。黑暗依然还是黑暗,而他只比原来更绝望。他的心中有愤怒,有痛苦,还有狼狈与难堪,几种情绪交织在一处便要喷涌而出。湛若水闭上眼,冷冷道:“三娘要我如何做?”
三娘冷笑道:“湛相公若真心为姑娘好,自会知道如何做。我只再说一句,相公配不上我家姑娘!”
湛若水凄然一笑,没有说话,却不想惹恼了另外两人,正是孟飞与封五。原来他二人这两日见着三娘面色很不友善,且临出门前见着她进了书房,便有些不放心,又悄悄折返回来,竟将她说的话听了个原原本本,也才知道湛若水竟与云未杳已剖明心迹,更将了云未杳与弘少均之事听了个清清楚楚。这二人心下皆是一则喜、一则忧,不想听三娘说“相公配不上我家姑娘”,登时便怒上心头。孟飞当年被湛若水一招慑服,且又追随二十年,早是忠心耿耿,封五当年蒙湛若水亲传“闲花落”,方在江湖中有一席之地,对湛若水极是敬重。这二人哪容三娘中伤他?封五怒道:“三娘,我素来敬重云姑娘对相公有救命之恩,也感念你对我们照顾有加,是以以礼相待,只是相公何等英雄,岂能容人随意欺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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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未料孟飞与封五又折返回来,这二人皆是不怕事的主,只怕事情闹大被云未杳知晓,急道:“你小声点,姑娘在午睡。”
孟飞哪顾得这些,怒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嗓门本就粗大,如今盛怒之中更如打雷一般。三娘怕吵醒云未杳,直是又气又急。湛若水也急急安抚孟飞与封五,不想已然惊醒了云未杳,她凝神听了听,复又出来道:“出了什么事,好好的又吵又闹?”
三娘不敢说,湛若水看了看,紧紧地抿了抿唇,别开了头。孟飞心中有火,却不知从何说起,倒是封五道:“姑娘,有两句话,不知该问不该问?”
云未杳尚未说话,三娘已狠狠瞪了他一眼。封五只当未曾看见,道:“姑娘可是每年冬至到第二年的二月初二,都在京城弘府过?”
云未杳听出不对劲,却也只得点了点头。湛若水的身形略晃了晃。封五又道:“你初初答应救相公,要他用夭桃来换,可是因着弘少均在找夭桃的缘故?”
云未杳明白过来,看着三娘道:“可是你说的?”
三娘也不躲了,硬着头皮道:“不错,是我说的。一件一件俱是实话,姑娘可是要问我的罪?”
云未杳被问得无话可说,只向湛若水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湛若水淡淡道:“不必了。姑娘有大好前程,不必为我费心。”说罢与她揖了揖,径向外而去,急坏了孟飞与封五。他二人盛怒之下抢着为湛若水出头,却不想闹僵了湛若水与云未杳的关系,如今看他离开,心下已是后悔不及。封五抢步上前将他拦下,道:“相公要去哪里?”
湛若水回头看看云未杳道:“我出去走走可好?”云未杳心下焦虑,却深知他此时听不进任何话语,只好放由他去,便点了点头。封五急得看看湛若水,又看看云未杳,云未杳只道:“让他去罢。”湛若水便出门而去,任谁也不再理。孟飞与封五便要尾随,云未杳道:“你们不要去,我去。”孟飞犹不肯听,封五一把拉住他道:“你放心不过别人,还放心不过姑娘么?”孟飞这才不多话了。
云未杳并不急着跟上去,问三娘道:“你究竟与他说了甚么?”
三娘搪塞道:“左不过就是恰才说的事。”
云未杳道:“他怎样的胸襟器量我是知道的,若只是那两件事,他不至于气成这个样子。你好好告诉我,究竟与他说了怎样的话?”
三娘吱唔不肯多说,封五急了,便将先前听到的云未杳与弘少均的婚约之事说了,直说得云未杳眸中有火光簇动。封五说罢,云未杳忍声叹向三娘道:“你为我好,我都知道,只你不该自做主张与他说这样的话。若非如此,便无今日之是非。”
三娘听罢冷冷道:“姑娘是嫌我多事?”
云未杳叹道:“我的心意,昨夜已跟你说得再清楚不过,我原是为了大家心中有数,彼此好过,不想竟是白操这份心了。”复又道:“我的路,我自己走。就像你当年一般,就算那个决断在旁人看来很不值当,可你也并不曾后悔过。”
卫三娘听云未杳此话,蓦地触动心事,心中百感交集,只是却也如云未杳说的那般,即使很蠢,但几十年来,她并不曾后悔过。因着云未杳提及她当年,三娘这才能设身处地为她想,才终于明白过来,一个人的人生,别人永远无法替她走,只好道:“罢了,你去看看他罢!”云未杳看三娘终于想通了,终是松了口气,复才出门去找湛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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