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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最后还是去了,或许是因为贪恋武红的笑容和她那温柔的关切。只是当他赶到病房外面的时候,才发现破天荒的,卫艾居然早到了。
房门没有关,母子两个在里面的对话也就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第一次,武红的声音里有了哭腔:“仔啊……妈妈现在别的都没有了,就是你一个了。我现在没用了,枯死了,但是你是我的根我的命,所以你一定要争气,啊?”
他听不见卫艾的回复,后来武红也没了声音。那天方幸没有进去就直接回家了,一路上想的是,当年自己的妈妈最后一刻会不会想的也是“这是我的根我的命,从我这里延续下去的新的枝叶”,可惜他永远不会从母亲那里亲口得到答案了。
他觉得自己可以和卫艾和解了。
卫艾忽然退出校队的消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学校的一个大新闻。
他这么做的原因在很多人嘴里化作各种不同的解释,但是正如风暴的中心往往是最平静的那样,卫艾他们班上反而没有一个人敢去找当事人问个究竟。
没有人去问卫艾,并不等于没人来找方幸。事实上课下悄悄来找方幸打听的人多得很,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在问“卫艾干嘛退出校队啊?”
回答统统是“我不知道”,要是对方怀疑地表示“骗鬼咧”,方幸就盯着人家的眼睛重复“我真的不知道,不然你去问问卫艾吧”,然后发现他可以把谎言说得越来越流利而真诚。
他也许可以装作不知道卫艾这么做的真正原因——哪怕在卫艾面前,但是每天晚上当他看见卫艾坐在书桌前面念书的时候,却总是会觉得喉咙口噎住了什么东西。
方幸再也没有在学校里看过卫艾打球。
武红出院之后身体大不如前,也不像以前那样能早起给一家人做早饭,往往是两个孩子出门的时候,做家长的反而都在睡。卫艾因为是骑车上学,每天走得早,一般等方幸离开家的时候他人已经先走了。这本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渐渐的,方幸发现哪里不对了——
卫艾退出校队之后,很是刻苦读书了一番,高一的期末考试成绩很不错,武红拿着成绩单,分明是流露出了欣慰和宽心兼而有之的笑容。上了高二之后,之前的一个月势头也还维持着,但是随着冬天越来越近,他又毫无理由地萎靡起来。上课睡觉,下课也无精打采,回到家里坐在书桌前面依然动不动就打瞌睡。
武红只当他是在学校里太用功了,总归心疼,还劝他早睡;方幸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暗地里试探过卫艾的口风,对方却明显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样的卫艾令方幸无可奈何。方幸知道自己一直不在卫艾的“圈子”里,他们虽然一同长大,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又在同一个学校念书,但是彼此之间的交集,除却无可避免的那一部分,当真是少得可怜:他们甚至没有一个共同的朋友。方幸完全不晓得卫艾在和什么人打交道,课下又在做些什么,而每当他自己试图打听相关的话题,卫艾就沉默和警惕得像一只牢固的茧。
但方幸还是发现了卫艾成天里无精打采的秘密。
那天睡前多喝了一杯水,半夜难得地醒了。他其实还是半醒不醒,摸黑坐起来准备去厕所。人刚离开床,客厅里依稀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其他动静。
方幸听出脚步声是卫艾的,睡意慢慢就淡去了,心里正想着等他回房间自己再去,谁知道房门合上的声音之后,接下来的竟然是钥匙插进门口的响动声。
卫艾出门去了。
这个认知让方幸莫名背后一凉,借着窗外的余光看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不过早上三点。他生怕自己听错了,摸过放在枕头边上的小型应急手电,蹑手蹑脚地开了门,到门边的鞋架边打开手电一照,原本卫艾放鞋的一角是空着的。
他完全想不出来卫艾这个钟点出门的原因,当然也不敢叫醒方志恒和武红,只能满脑子各种疑问和设想地回到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
方幸一直等到平时起床的钟点也没有听到卫艾回来的门声,又因为一晚上没睡好,黎明时分撑不住,昏沉了一会儿,结果差点睡死过去;心烦意乱之下好不容易赶到学校,一进教室的门目光就急切地寻找卫艾的身影。当发现他已经坐在位置上时,悬了一个晚上的心猛地松懈下来,深秋的早上,后背居然汗湿了。
那天方幸始终有意无意地盯着卫艾,每一次目光相撞的瞬间,他都没有先一步移开,而是微微皱起眉,无声地询问。但卫艾看起来并没有读出他眼中的疑问和不满,不过是回看一眼,就轻描淡写地转开了。
出于某种自己也不清楚的心理,方幸没有问卫艾那一晚上去了哪里,又干了什么。但是当他在另一次偶然的情况下发现卫艾半夜外出绝非仅此一次时,又不可避免地留上了心。一连几个晚上,方幸都把手表的闹钟调到半夜两点半,然后在黑暗中摒气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又在最终失望地发现,卫艾确实是每天天不亮就悄悄地离开了家门,消失几个小时,再准时出现在学校。如果不是那一晚起夜,自己也像家长一样,就这么被卫艾给蒙住了。
方幸觉得很愤怒,又在同时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出卫艾这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名堂。于是某一天他关灯时候换好衣服,躺在床上死命不让自己睡着,等啊等啊,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漫长,等得他几乎都要撑不住了,才等到守了一晚上的卫艾的脚步声。
一切都和那几个晚上听到的一样:卫艾先是去洗手间梳洗,折回房间拿书包,再到客厅穿鞋,最后悄无声息地出门,锁门,离开。
整个流程都安静而流畅,方幸越听越觉得恨得牙痒,天知道卫艾这么做多久了。但这一次,当钥匙锁门的声音静下去,方幸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和放在书包边的钥匙,跟着冲了出去。
方幸很小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他狂奔着下楼梯,橙黄的灯摇摇晃晃地挂在头顶,影子总是扑在脚步前面,而那台阶永远不会到头。
那一天下楼的时候他恍惚地想到当年的梦境,好在这一次台阶很快就到了头,甚至因为跑得太急,指尖极速摩擦过扶手,留下热辣辣的触感。
出了楼道口,远远能看见一条渐行渐远的瘦而长的影子,被路灯拖成一丝绵绵不绝的幽魂。眼看着卫艾朝着车篷的方向走去,方幸才意识到他这是去拿车。
他也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去追自行车跑,就算勉强追了,也不可能追得上;而如果不追,卫艾就这么在眼前跑掉了,再跟一天哪怕是十天,也不可能从卫艾那里主动得到真相。
两难的局面并没有困住方幸太久,或者说在他理性地为这个困局找到答案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方幸向前赶了几步,打算拦住卫艾的车。凌晨时分急促的脚步声总是被无限倍地放大,还等不到他跑到卫艾跟前,卫艾已经先转过身,发现了方幸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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