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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的寒冬比往年似乎都要更冷些,广袤无垠的西北大地,早已被厚厚的积雪冻住了。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银装素裹,尽显苍凉。
陇原县就坐落在这片布满生机的黄土塬头,由于一冬天干气躁,田野乡村间总是灰尘漫天,两道的林木上蒙着厚厚一层泥灰。在寒冬腊月天,和山间的雪水一起结成了黑灰色的冰溜子,挂在树梢上。
泾河蜿蜒而下,距离县城四十里开外有个不起眼的小村落,唤作庙底村,村子里错落有致的土窑洞房都紧闭着大门,黝黑的门板,灌着风的窗户,都说明这些旧的窑洞房有不少年头了。
庙底村是整个四十里铺镇最偏远,也最贫穷的村子,从庙底村到镇上赶集,得赶上十多里山路,中间还得趟着冰冷的泾水,倒也称得上翻山涉水了。
仅有的一条出村道路,还是公社组织村民,用锄头和铁锹一寸一寸挖出来的,沿着田埂和地头弯弯曲曲的拐出了大山,再往黄泥巴路基上铺一层枣核大的碎石子。可饶是如此,想要出村子,还是要先走上半个小时的羊肠小道,才能摸到那条泥道上。天晴时,虽然会好走些,但走出去没几步,鞋面上都要蒙上很厚一层土灰。老霖雨时节,自是不必说,路面上到处都是积水,进出山村也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稀泥。
已经到了晌午,雪已经停了好几天,却还没有完全融化。太阳挂在头顶上,可温度却总是提不起来,冷得人都不愿意伸手。这样的天气,人们多半都不愿意出门,窝在暖和的屋子里,烧上一壶开水,一屋子人围着红彤彤的碳炉子天南地北的闲扯,打发着寒冬的清冷。
山林间还蒙着一层没有完全消散的雾气,山道上似乎有人正在赶路,隔得太远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能隐约听见黄胶鞋和碎石子摩擦的声音。听声音这人好像是有什么急事,脚步很快,声音很大。他一路小跑着朝村子的方向赶去,跑一段之后,似乎是跑累了,可是却又不敢停下来歇会,只是慢下来步子又超前走一段,没走几步,却又开始拼命的往前跑。
终于他实在是跑不动,才停下了脚步,半弓着身子,双手撑着膝盖,后背剧烈的起伏着,喘着粗气。虽然是寒冬腊月,可是他却只穿了一件略微发黄的单衣,是那种自家织出来的大麻布裁剪的白布衫,可能是染料涂得不匀,加上这件衣服穿洗多年,所以看起来有些略微的发黄。
他的裤子显得有些短,根本遮不住脚腕,脚上那一双旧的黄胶鞋已经沾满了泥巴。他每跑一步,都会带起一星半点的泥浆子,半条裤管子都已经成了湿润的土黄色。而此时他的后背早已让汗水完全浸透了,被浸湿的那一圈大麻布料子的颜色也格外显眼。
男人并没有多做停留,呆愣愣的在原地喘息了几口,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就又朝着村子的方向小跑过去。在他身后的好几里以外,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也是一刻不停的追赶着他的脚步。可是她太累了,实在是跟不上那中年男子的脚步。
远远的看着村子就在山坳那边,隐隐的还能看见自家的烟囱正冒着一丝水汽,小姑娘有些着急,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手按着肚子,喘着粗气,继续沿着那中年人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踏进泥泞的小道上,匆匆赶向村子。
小姑娘一边跑着赶路,一边不时用黝黑的小手抹了一把鼻涕,她的耳朵和鼻子已经冻得通红,脸蛋也红彤彤的,不知道是冻得还是跑路跑的,尽管手掌一直笼在袖子里,可依旧没有丝毫温度,道路上太过泥泞,小姑娘脚上的布棉鞋早就已经湿透了。
此时,她觉得村子离她是那么的遥远,好像永远也到达不了。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每迈出一步,都觉得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根本抬不起来。鞋底儿沾着一层厚厚的泥巴饼子,比她的鞋子大了不止一圈,可是才把脚上的泥巴蹬掉,还没走出去几步,就又粘上了一层巨大的泥巴团子。
她走得无比艰难,千层底的粗布麻鞋已经完全被泥水打湿了,脚踩下去,还能从鞋背上冒出几个水泡。鞋旮旯里一双小脚早就冻得麻木了,唯一还支撑着她继续往前奔跑的,只不过是对于母亲的担心。
她依稀记得,早晨天还未曾大亮的时候,父亲就已经背着这些天织好的席子和编好的箩筐出门赶集了。临走之前,还特意叫醒了她,小声的在她耳边说:“春霞,我到镇上赶集了,你照顾好你妈,要是有啥事,你就到镇上去喊我。”
春霞怕吵着母亲休息,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声。照往常一样,春霞等父亲出门后就起床了,天还没完全放亮,老旧的窑洞房显得无比昏暗。春霞没有点灯,为了让屋里能有些许光亮,她将大门半掩着,寒气直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她不由的打了个寒噤。
身上的棉袄显得有些长,将她瘦小的身材包裹的严严实实,衣角一直垂到了腿弯处。这是母亲的棉衣,粗布麻衣里塞满了鼓啷啷的棉花,兴许是常年未曾洗过,大棉袄冷得像生铁。宽大的袄子,让她干起活来极不方便。
春霞把黝黑的小板凳摆在灶台前,扶着墙壁站上去,双手提着沉重的木头锅盖斜靠在烟囱上。又从青石板围成的水缸里,舀了几瓢清水,将大铁锅灌满。灶台对于她来说,可能显得有些高了,每一次盛过来一瓢水,她都要先把水瓢放在灶台上,然后慢慢的爬上板凳,再把水倒进去。如此反复五六次,等锅底完全注满了清水,再盖上木制的大锅盖。然后把小板凳搬到灶门前去生火。
等到一大锅水都烧开的时候,天也就亮起来了。她端着木盆,从锅里舀两瓢开水,再从水缸里添一瓢凉水,用手在木盆里搅动几下,试试水温,不烫也不冰。然后把木盆端到母亲床前,将拧好的热毛巾递到她手里,等母亲擦完脸,她才就这盆里的热水囫囵洗了把脸。
看着母亲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来,她心里无比欢喜,因为她很快就会有一个弟弟了。可这也急坏了四十多岁的父亲,母亲怀孕让他乐开了花,可是这样的烂包光景,要是再添一张嘴,不知道家里的粮食还够不够吃。父亲农忙是在田间地头忙活着,闲的时候,就背着篾匠匣子去镇上找些散活,兜兜转转一整天,可也挣不了几个钱。
伺候完母亲洗漱,她又开始忙着做早饭,锅里还剩下小半锅热水,再往灶里添把柴禾。等水完全滚开之后,从木桶里舀半碗白面,站在板凳上,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那半碗白面,一边将碗里的白面抖落进锅里,一边不停的用筷子搅动。等灶底的这把柴禾完全烧尽,锅里的面糊糊也就熬好了。
她给母亲盛了一大碗,看着她将碗里的面糊糊吃完,才又端着碗出来。留给自己的已经不多了,她就着昨夜剩下的半个高粱馒头,吃了半碗面糊糊。然后洗碗,刷锅,挑水,扫院子。
等一切都忙活完了,这才围在炉子边上写作业。炉子上架着一只早已被熏得黝黑的大水壶,她只从水壶底下留出一线炉子的缝隙,时不时的将左右手换着放在炉子边上烤一会儿。
已经好几个月了,她都是这么过来的。母亲已经快四十岁了,怀孕的头几个月,依旧屋里屋外的忙活着,父亲原本是打算,让她暂时辍学或者跟老师请半年假,在家照顾怀孕的母亲,等弟弟生下来之后,再回学校念书,可是母亲说什么也不同意。
她依稀记得那天的争吵,父亲说:“春霞啊,明儿个,你就不要到学校去了,我都跟你们老师说好了,先给你请半年假,在屋里照顾你妈,等你妈把弟弟生下来了,你再去上学。”
这个理由让春霞无从反驳,她见过了太多和她一样,被家里请假带走的同学,说是请假或者休学,可自那以后,就再也没看见他们在学校里出现过了。她明白,自己很有可能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个,从此再也没有机会上学,可是她不敢说半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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