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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延啜盯着她笑:“想到了啊,你说差不离,其实我对待你的殿下与对待你,还是相差甚远的。你好歹是自愿前来,他可是我强行制服后带入这里的。”
沈珍珠道:“这一切,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我们,非要设计圈套引我们上钩呢?”
默延啜摇首:“你的殿下,他自负高傲,哪里会听我的劝返回大唐;至于你,你总是太过聪明,你们一出发,我就知晓了。若不以李豫为诱,你肯来这里与我相见么?而且——”
他笑笑,“我既不想强行拉你来这里,也没有时间亲自去‘接’你。”
沈珍珠叹道:“你设计得这般步步险要,无非是让我知道:如此设计并非要取我的性命,就是要牵引着我的方向走。而我,明知是计,可事关李豫生死,仍不能不甘愿入瓮。”
“我在想,天底下有几人象你这样聪慧;而天底下,又有几人,象你这样聪慧,偏偏为了一个薄情的男子,这样的赴汤蹈火。”默延啜重新坐到椅上,看着沈珍珠,一字一句,慢慢的说道。
沈珍珠低下头,轻声说道:“他终归是天下的储君,终归是适儿的父亲。”
默延啜也沉默不言。过了许久,说道:“他就在这里。”沈珍珠抬头,他继续说道:“暂被扣押在西面房舍中,连同他与你随带的那些失踪侍从,都好生生的被关押着。等一两个月后内乱平定,我自然会派人护送他和你回去。你——现在想不想去看看他?”
沈珍珠微有错愕,随即淡然一笑:“既然他一切安好,我有什么必要去看他?我与他已成陌路之人,只要知道他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对默延啜道:“不必告诉他我来过。”
默延啜轻轻松了口气,说道:“你现在的模样,和当年初见时的坚韧,忒的相似,倒叫人放心。”
沈珍珠忽的想起李婼,急急道:“婼儿现在怎么样?你将她一人抛在叶护那里,又不让我们去救她,她身处他乡异地,孤立无援,你怎能这样!”
默延啜肃容道:“她已不再是可以在长安任意妄为的大唐公主、郡主,她是我的可贺敦,一国之母。既然如此,她必定要做可贺敦该做的一切,生与死,已由不得她了!”见沈珍珠面色有些发白,方补上一句:“哈刺巴刺合孙多是忠于我的人,叶护虽想夺汗位,但不敢在城中久居,他扣押宁国公主,设计谋杀了镇守富贵城的我的叔父奇斯,现仍盘踞在富贵城中。不过你暂且可以放心,若无意外,宁国不会有性命危险。”
沈珍珠看着他:“你这样说法,局势已尽在你的掌控中?”默延啜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既然这样说法,李婼应当没有太大危险,沈珍珠稍有放心。
默延啜想了想,点头道:“可以这样说。叶护虽然蓄谋已久,终归还是太过年轻。不过,我也需要时间。你现在出大漠并不安全。这个地方,对你,对李豫,都是最安全的。你要安抚底下那批侍从,休要随意行动,我保你们无恙回返大唐。再说,再过十几天,哲米依和承宷也要来,你们可以聚一聚。”
沈珍珠有些惊喜:“他们也要来?”随即增上几分疑惑,“他们来做什么?”
默延啜嘴角一转,有些诡谲的笑:“哲米依也是回纥人,自然是为回纥而来。”
沈珍珠觉得这一晚她要接纳的东西太多太突然:默延啜的未死,李豫的安然无恙,回纥的内乱,叶护的野心,李婼的安危,哲米依的即将到来……多得她一时理不清头绪。
这时,又听到敲击房门的低沉声音。默延啜眸光一敛,似是发怒,以回纥语怒斥了几句,待他说完,那房外的回纥人低声继续说话,说完后许久听不到默延啜回答,方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沈珍珠暗自奇怪,她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却听得出房外的回纥人声音中充满求恳,似是在劝说默延啜什么事。她见时辰已经太晚,也不愿对默延啜行事有所阻碍,起身告退。
默延啜凝视她良久,方说道:“好,我送你。”
沈珍珠缓步朝门的方向走去,听见身后默延啜脚下皮靴踩在石板的地面上,发出扎扎的沉重声响,他就在她身后,离她这样近。
她伸手去推房门,忽然间左臂一紧,人还在懵懂之中,已经被他回拉过去,拥入怀抱。
这不是她曾经熟悉的怀抱。可依偎在这样的怀抱中,她有一种久违的、安稳若山的信赖与安详,不知为什么,她第一次没有挣扎与抗拒。她是不是太累了?她跋涉千山万水而来,以孱弱身躯支持到现在,是不是太累了?
她听见默延啜说:“珍珠,你该知道——我对你,……决不逊于世上任何一人。”
她缓缓抬头,与他四目相对,许是因为长途跋涉过于劳累,他的面色微有昏暗。他说道:“我说过,我决不会违拗你的心意。可是李豫他,终究不能明白你,他另结新欢,将你抛之脑后……这两年来,你行踪不定,我未能照拂到你;待你我这次一别,我只怕,再也不能见你。当年你既然能下狠心离开李豫,我惟愿你今后能真正忘却过往,不求其他。”
沈珍珠听默延啜说到“另结新欢”四个字时,只觉心与身躯都在大力抽动和颤抖,有一种无法抑制的疼痛由心房深处冉冉升起,竟致突然间情绪再亦无法自控,她轻轻推开默延啜,倚着石椅,慢慢的哭出声来。
吴兴两年,她寄情山水,从未克意不去思念他,也从未克意遗忘他。她以为自己已能坦然面对他的一切,以为他已成为她遥遥挂怀的亲人,过往岁月的回想。她选择离开,选择成全,他恼恨愤怒,他是储君,必然会移情她人,必定会娶纳新人,生儿育女,膝下成荫。便是她千里赴回纥来救他,也只因为他是她的亲人,所以她毫不搪塞,毫无迟疑。
她以为自己可以置若罔闻,可以不想,可以不痛。然而,当陈周说出李豫极宠张涵若时,她的心,依然莫名的心疼和失落。她的心室中,早有一方被他牢牢占据,就算她不从去过意碰触,他依旧在那里。现在,他的心已被她人拿走,不再属于她……这本该是她预料的结果,她一路行来,极力克制隐忍,不想不念,直至此时,终究压抑不住。
默延啜怜惜的看着她,任由她哭泣发泄,待她哭泣甫定,方上前紧握她的皓腕,沉声坚决的说道:“既然已这般伤心的为他哭过,那就更坚决一点:忘了他。”
忘了他?她真能彻彻底底的忘却他么?
默延啜半蹲在她面前,眸中诚挚与关切清晰可见。这许多年来,他为她所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然而,就算她此刻从头翻悔,他已是李婼的丈夫。
她默默抽出手腕,报以凄婉一笑:“造化如此弄人,竟令我进退无路。”起身朝默延啜一福,朝室外走去。
默延啜微怔,随即明晓沈珍珠话中含意,眸中掠过一丝惊喜,惊喜中又混杂着一缕绝难看出的伤痛,他简直是踉跄着抢前两步,双臂紧紧一拢,由后将沈珍珠的身子紧紧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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