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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薇格(站在门口):你进来吗?
培尔(一半自言自语):绕道而行。
索尔薇格:你说什么?
培尔:你得等我。这儿这么暗,我身上的担子沉重极了。
索尔薇格:等等,我来帮你。我过来帮你挑。
培尔:别!你站在原地。我得自己想办法。
索尔薇格:好,你可要快点儿。
培尔:亲爱的,你得耐心地等。不论我走开多少时候——
索尔薇格(点头):我一定等。
这段朴实无华的对白,真极了,美极了。它本身就是动人的诗篇,是整部诗剧结构的诗意的集中。
卢卡契曾说:“在现代文学中易卜生写出了也许是最为完美的对白;易卜生在直接性、亲昵程度,在气氛上,可说是多半成功地接近了最为完美、最为自然的对话,而在戏剧性上,在引导前进的力量上,在揭示性格和辩证法的直观能力上,他远远超过了它。”培尔和索尔薇格的这段对白,应该是易卜生对白成功的例证。它统摄着诗剧内在的激情,揭示着易卜生的心中人生及其命运的奥秘,达到了一种整体的意象,使整部诗剧的象征结构浓缩于一个单纯之点。
在视觉空间中,培尔几乎只需要一分钟的时间就能跨入光明,但他却不得不“绕道而行”。真有点像后来《罗斯莫庄》中的吕贝克。这位勃兰兑斯称之为“是易卜生塑造的最伟大、最令人赞美的人物之一”的女性,将遇见同样的人生难题。她那样怀着不可阻挡的意志去实现自己的愿望,当目的地似乎只有一步之遥时,她却惶惑了。对于这惶惑下隐藏的微妙的心理,弗洛伊德提示人们注意她在第四幕中的一段台词:“这正是可怕的一点。现在,当世界上的一切幸福向我们迎来时,我恰恰成了另一个人。我自己的过去挡住了我通向幸福的道路。”是培尔的过去挡住了索尔薇格带来的召唤着培尔的光明。山妖国的公主领着长罗圈腿的丑男孩——据说是培尔的儿子——刚刚还来纠缠过。那是梦魇的过去?还是过去留下的、笼罩着今天的梦魇?
生活中不是常常有这样的时刻,他获得了,但失去更多,因而他胜利了,也失败了。在失败中,只有在对这失败的认定中,在失败引起的无法言传的懊悔中,人才获得了新的起点,并重新得到走向未来的力量。这时,挡在培尔面前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时空距离,又成为难以跨越的苦难人生。反射着这距离,六七十年的漫长时间,从挪威到摩洛哥海滨、撒哈拉沙漠、开罗疯人院,然后回到挪威的遥远空间,都反过来成了有着更丰富内涵的象征。前者不是单纯的时间概念,后者也不是单纯的空间概念。
“绕道而行”——培尔不由自主地重复着勃格的“至理名言”。这之中隐含着培尔注定的人生命运。
勃格,实际是一种空虚、庸俗的窒闷力量。它“无影无踪,黏糊糊,朦胧胧”,却一度折磨得培尔发疯:“我要看到自己的血,尝到自己的血!”是的,即使是丑恶、下流,也比这无形、无声的腐化、蚕食好。丑恶也是一种折光,它不能照亮黑暗,却至少可以反照自我从而表现自我。空虚才是无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当然也看不见自己。勃格即黑暗说“是我自己”,这空洞的肯定无异于说,我什么都不是。因为单单的“是我自己”等于无。自我必须表现在一个对象上,一个他物上。只有他物才是自我存在的根据。
山妖的表现方式当然已成为不堪回首的过去,但那悔恨仅只是对直接的卑鄙与丑恶的否定。培尔在内心尚留存着一个间接的、可以合理化的表现方式,那就是,这茅屋太小,也太简陋,我要为爱造一座宫殿——当索尔薇格走进培尔的茅屋时,培尔却渴望为爱包裹起“宫殿”这外在形式;而当培尔不得不告别索尔薇格、重新踏上苦难的人生历程后,这更是成为培尔一时的人生目的。或许在培尔那里,它一方面可以掩饰甚至去掉自我的卑鄙、渺小的直接方式,另一方面能使爱获得外表的社会性和崇高——有钱、有势、有思想,从物质上、政治上、精神上使别人崇拜自己,从而在这种崇拜中肯定自我,肯定自己之所爱。培尔,培尔将在这一过程中摆脱自我的直接性与狭隘性。无数人不都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清洗、掩饰自我灵魂的卑琐和无个性吗?这简直是一种崇高化的丑恶,说穿了,不过是一种自我欺瞒的社会形式或作为社会常识的自我欺瞒。这是19世纪末叶的挪威乃至整个欧洲的社会常识。因为这种社会只能以丑恶这种方式获得崇高的社会性。
培尔必须绕道而行。阻拦着他跨越与索尔薇格之间距离的黑暗,使他只能这样。但不管怎么样,如果自我必须表现在一个对象上,一个他物上,那么培尔就一定得去寻求这表现。至于怎么表现,应该怎么表现,则是一个通过本能的活动,并在这活动中反思自我,从而终能找到回答的问题。
培尔走了。临走前,他怀着对母亲——妻子、妻子——母亲温存的爱,将垂危的奥丝送入了天堂。过去,就这样留在了身后,眼前,是将铺陈开去的人生的各个方面。它们以时空为形式,在诗剧中形成了一种丰富的流动。整个第四幕,是时空的迅速更迭,是人生各个方面的交替闪现。第五幕第一场当培尔踏上归途时,他已是一个须发斑白的矍铄老人。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落叶归根,或许只是对故土的思念在驱使着他。他脸上的冷酷神情透露着内心深沉的失望和茫然——富商过去了,学者过去了,皇帝过去了,先知过去了,即使当上自我的皇帝又怎么样呢?它们给人带来的,都是双重的东西,可善可恶,可真可假,可美可丑,一句话,可有可无,因而都是可以剥离、抛弃的,就像那没有心的葱头。同船的船员都结婚了,都有家,都有人等着他们回去,培尔忍不住感叹:“没人在等着我这个回头的浪子。”难道他已忘了索尔薇格,他心中爱的期待真的已经死灭?
索尔薇格这爱的化身却在期待着他。
索尔薇格已经老了,她的整个生命都已倾注在爱的期待中。当培尔被“铸纽扣的人”撵着,怎么也无法找到自己曾始终保持着真正面目的证明时,那晨祷的钟声、闪烁着灯光的茅屋出现了,索尔薇格的歌声像风穿过森林般地飘了过来。培尔心中爱的期待死灰复燃了——“我要进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家。”
黑暗的声音不再能阻拦他,他朝茅屋奔去,但他仍然不能消除心中的惶惑,他是带着他的人生及其命运的奥秘回到索尔薇格身边的——“那个真正的我,完整的我,真实的我到哪儿去啦?”
索尔薇格的回答使培尔整个地融入了光明,他第一次大声地说出心底燃烧着的爱的期待——“我的母亲!我的妻子!你这圣洁的女人!啊,保护我,用你的爱情把我保护起来吧!”培尔终于寻到了真实的自我,寻到了人生及其命运的奥秘的答案。
至此,第三幕第三场那段对白,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出发点,它同时也是一个包孕着全部过程的丰富的归宿。它们互相揭示,互相印证。孤立地看这出发点和归宿中的索尔薇格,她或许是苍白的,只是一个反衬着无时无刻不在动着的培尔的静的象征。其实,这动同样反衬着静——在诗剧的深层,这静止的象征在克服环境的流动性中获得了流动着的真实生命。也就是说,一个单纯的出发点,当它在丰富的、充满着反面趋向的追求过程中,证实了它同时也是一个单纯的终极目的时,呈现在人们面前的,不仅仅是一个导致封闭的简单回复,反而是一个超出封闭的、显示出强大生命力的动力趋势。与其说索尔微格苍白,不如说她充满着混沌意向的丰富的单一或单一的丰富。
索尔薇格是诗剧象征结构的单纯支点,这象征结构反过来使她包孕着超出诗剧的更深的象征意义。这更深的意义就在于,如果一切都是负面,那么爱却是包含着生之肯定的、召回人的灵魂的终极目的。这个世界一旦真的没有它,就会整个地、完全地、彻底地崩溃了,散落了,流失了。然而这一点是不会失去的。因而它就是起死回生的永生的力量。诗剧的结尾是这一点的印证。这结尾无疑也是一个象征:一个美丽的梦,终究会是一个高于现实的真实。培尔听见了索尔薇格轻柔得像阳光一样的歌声——“睡吧,做梦吧……”人哪,你听见了吗?
这就是易卜生的索尔薇格:诗剧结构的象征性或富有象征意义的诗剧结构,都是她的延伸和展开,而她作为诗剧象征结构的单纯支点,本身就是戏剧结构开放的内在根据。她揭示着易卜生对人生及其命运的奥秘的回答,一方面以其超出的象征意义扩展着这回答,一方面以其收缩的内聚力将其全部丰富内容凝聚成诗。历史已经证明,还将继续证明易卜生的自信:“我这个戏就是诗。如果它不是,那么它将成为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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