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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他们肯定觉得我是一个过于悲伤的朋友。在无数次工作中他们肯定见到过类似的人,怀念死者会比亲人更诚恳。
“雨水会破坏新的坟墓吗?”我问道。
“哦,没什么大的影响。只不过泥要软一点儿,需要得担心草皮能不能正常生长。”一个胖子指着墓碑周围向我解释。
乔的家人给他选择的是一个普通的白色大理石十字架,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日期,连墓志铭都没有。墓碑基座埋好以后,裸露出一个人型的空地,工人们把草皮铺上去,然后开始收工。
我远远地溜达开,到沃伦太太的坟墓前徘徊了一阵,她离乔大约有十码的距离,墓碑和草皮同样簇新。等到殡仪馆工人们都陆续离开以后,我又重新回到我的老同学身边,并在他的墓碑前蹲下,把手指戳进松松的泥土。
头顶的云层中似乎有极细的光丝蹿过,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雨。
工人们的预告是准确的,临近午夜的时候,稀稀拉拉的雨点儿完全转化成了瓢泼大雨,它们完全撕下温情脉脉的面纱,疯狂地砸向地面。玻璃和纤维瓦被敲得砰砰响,哗啦啦的水声漫过了一切充满了我的耳朵。闪电并不亮,雷声也很朦胧,只有那些雨充斥在我的周围。
我踏出房门的时候,雨的声音起码大了几倍,我的脸立刻湿了。雨衣完全没有用,冰凉的水找到一切空隙钻进我的衣服,夺走我的体温。
我嘭地关上门,发动汽车,丝毫不担心索菲和莎拉发现我出去了,因为适量的安眠药会让她们睡得很熟,而我肯定自己会在天亮前回来。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几乎没有人外出,我一路来到墓地外,竟然没有碰过任何人。而在平静的绿湖镇,教堂的牧师从来不会特别看守过墓地,因为这里没人来做过亵渎死者的事情。
我从后备箱拿出电筒、铲子、撬棍和小型的手锯,轻松地翻过低矮的围墙,进入了墓地,在各式各样的墓碑中寻找着属于乔?苏利文的那一个。
雨点密密麻麻地落下来,水流过我的眼睛,模糊了视线,电筒的光线在我的手中乱晃,扫过一个个阴森竖立的十字架和天使像。我好象在闭着眼睛的沉睡者中间穿行,一不小心就会惊醒他们。我耳朵里满是噼噼啪啪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别的,我辨认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白天清晰的坟墓位置在夜晚变得不可捉摸,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乔。墓碑后面滑腻的土地一踩就略微地陷了下去,我又用电筒照着确认了一次名字,然后拍拍十字架,在心底说了声“抱歉”。
我开着电筒,把撬棍和手锯放到草地上,拿起铁铲——我的手心已经全淋湿了,皮肤冰凉,不知道里面是否还有自己的汗水。然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紧铲子,用尽力气狠狠地插进了泥土里。
雨水让土地变得稀软,挖起来并不费力,草皮被锨到一边,墓穴周围的泥渐渐堆积起来了。我闻到一股的强烈的土腥味儿,这种味道让我发抖,它们环绕着这里的死者几十年了,而现在又笼罩了我,即使是大雨的气息也无法掩盖它们,它们随着我挖掘的深度增加而变得更加浓烈。从微弱的灯光里我看到自己的头上和鼻尖不断地滴水,口腔中呼出隐约的白色薄雾。大概是害怕与紧张让我的体力更不够用,我逐渐感觉到疲惫,却依然像上了发条似的继续挥舞着铲子。我的身体在不断地沉入地面,泥浆溅满了裤腿,灌进鞋子。
雨还在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干了多久,大约已经挖了五英尺,按照白天葬礼时的目测,还有一英尺的深度。
天上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我头顶,闪电隐藏在厚厚的黑云中,只是偶尔把周围的染成浅亮的灰色。我喘着粗气停下来,现在我站直身子,刚好能看到地平线。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黑暗中挖了那么久,现在我累得无法动弹了,而且需要一些光。
我脏得就像是一只鼹鼠,在滑溜溜的泥浆中打滚,土腥味儿让我想呕吐。我挣扎着挖了出了几个踏脚的小窟窿,然后爬出墓穴。手电筒的冷光给了我一丝勇气,我擦擦湿淋淋的手腕,看到表上显示着凌晨三点。我想去拿手电筒,但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脏都停止跳动了——
有一个黑影站在墓碑的旁边。
它站在那里,即使在黑暗中也显得那么清晰,让我几乎没有任何怀疑地就断定:那是一个人。
我僵硬地趴在地上,腿软得没有力气,恐惧成了我唯一的感觉。我被抓住了吗?怎么办?是逃走还是恳求?他会报警的,对吗?
各种念头一下子涌了出来,我的心乱得像莎拉房间里的拼图碎片。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暴烈的闪电突然撕破了云层,照得下面亮如白昼,那个黑影霎时间在白光中显露出了轮廓。
“你在干什么,马修?”它用沃伦太太的声音冲我喊道,“为什么要挖开安德烈的墓?”
我一定是在作噩梦,一个疯狂的、毫无逻辑的噩梦!一个死人在和我说话,它穿着雨衣,脸色如常,甚至和活着的时候一样面带惊愕,而这惊愕让它更像一个活人。
闪电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好象突然主动地帮我看清楚面前的一切,提醒我这不是幻觉。我用手电筒照着对面的“东西”,它颇为不悦地朝我走过来,继续责问道:“你在干什么,马修?为什么要挖安德烈的墓?你疯了吗?”
“别过来!”我突然抓起撬棍做出防卫的姿势,“不要靠近我!你……你是谁?”
它好象有些害怕,站在了原地,却用非常疑惑的口气反问道:“你怎么了?马修?我是沃伦太太,你的小学老师,咱们认识超过三十年了吧?”
它干脆揭下雨衣的帽子,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不!不是!”我神经质地摇摇头,挥舞着撬棍,“你已经死了,前天死的,昨天我参加了你的葬礼!”
“马修,昨天在这里举行的是安德烈的葬礼!死的是我的狗,我的老朋友安德烈!我把它埋在我丈夫旁边,这是早就安排好了的呀!”
我狂乱地摇头:“不!这是乔的墓,他死了!是昨天的车祸……”
“马修!”“沃伦太太”愤怒地叫起来,“你别再胡说了!看看墓碑,这是属于我丈夫和安德烈的!你半夜到这里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我把手电筒的光移向那个墓碑,它不是一个造型简单的十字架了,而变成古朴的长方形,旁边新竖起了一个小小的石刻花环。
“沃伦太太”继续生气地唠叨:“我可真没想到你会做这样的事情,马修……太过分了,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安德烈,它很喜欢你的……瞧瞧你的样子,活象个贼……我就在担心雨太大会破坏草皮,一出门又发现电筒坏掉了,一点也没想到碰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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