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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季平琰在十六岁元服之后,便与梵劫心正式成亲,两人感情稳定,倒也算得上是举案齐眉,婚后不过一二年的光景,梵劫心便被现有孕,算算日子,孩子应该就是这个月出世,眼下经左优昙提醒,师映川便记起此事,一时间却有片刻的恍惚,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三十载,如今竟是要有了孙辈了么,果然时光匆匆,犹如白驹过隙一般啊……
这样想着,又听左优昙继续道:“……剑子信中说了,孩子生下之后,爷既是祖父,还请赐名。”师映川点了点头:“这个自然。”
正说着,却有人来报,说是桃花谷方家来人,医圣嵇狐颜求见,师映川只觉得意外,但还是说道:“带他过来。”未几,一名棕衣英俊男子随着侍从进入园内,只见他容貌虽然还是一个男子极盛时期的样子,但眉宇间却是不胜萧索,眼内自有一股无法掩饰的倦意,淡淡沧桑,正是如今已有‘医圣’之称的嵇狐颜,当下见了师映川,只是缓缓道了一句:“……梳碧她,已是没有几日可撑了。”
话音未落,师映川已猛地站了起来!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力从他身上向四周散而出,逼得人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盯着嵇狐颜,一字一字地道:“怎么……回事?”
嵇狐颜神情暗淡,是无可排解的郁郁神伤,他低声道:“梳碧冲击半步宗师境界失败,心脉大损,方家上下想尽办法,到最后也无法挽回……”师映川闻言,心神一滞,身为武者他自然再清楚不过,习武之人想要前进一步是多么艰难,而在有些关口一旦失败了又会是多么严重,当初燕太元与燕夕道不都是因为类似的原因身亡的么?而既然桃花谷方氏对此都已束手无策,那么,就是情况真的已经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了……一时间纵然师映川心神如铁,也是隐隐震动,他清醒过来,深深吸一口气,道:“她现在……在方家?”
嵇狐颜迎上男子的目光,深深看进那红眸深处,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半晌,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微微苦涩道:“她要见你……她似乎是记起了从前之事,只坚持要家中派人送她来摇光城,见你最后一面,因此我与十三郎便一路护送她来此。”师映川听到这里,已是怔住,半晌,他缓缓道:“她在哪里?我去见她……”
此时摇光城某客栈中,一处清净院落,室内有浓浓的药气,床上卧着一人,方十三郎坐在床前,低声道:“梳碧,你先睡一阵,这一路车马劳顿,你的身子只怕撑不住。”
床上那人微笑道:“十三哥,我是不敢睡的,我怕我这一睡就醒不来了,若是因此见不到他,可怎么好呢……”方十三郎听着,看到女子澄明温润的眼神,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艰涩之意,说道:“好罢,那你莫要再说话了,先省些力气……”女子却只是含笑,问道:“十三哥,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你拿镜子与我照一照……我不想让他看见我丑陋的样子……”方十三郎心中大恸,勉强说道:“怎会?我妹子一向最是美貌,哪里会难看。”
这时却忽然只听门‘吱呀’一响,有人推门而入,一个头戴青玉冠的男子从外面缓步走入,英挺绝俗,男子并不看方十三郎一眼,只是走过来,对着那躺在床上淡淡温柔笑着的女子说道:“梳碧……”
方梳碧笑得灿烂如花,眼波盈盈,一双妙目看着男子,看着阔别已久的师映川,眼里面有无穷情意,轻轻道:“……我就知道你会来。”她虽然早已知道自己此番绝无幸理,但即便是面对生死之际,却不见半点悲怆恐惧,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恬静安然,这时方十三郎已静悄悄退到屋外,将所剩不多的时间留给两人,师映川在床边坐下,方梳碧脸上笑容澹澹,宛如百花迎寒绽放,哪里有多少憔悴模样,更不像是垂死之人,犹似当年初见时的美好,然而师映川却很清楚,这不过是回光返照之景罢了,这时看着对方,忽然又生出感觉,似乎对方隐隐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又是极为熟悉,而此刻方梳碧仿佛有了些力气,慢慢坐起来,师映川见状,就握住了她的手,方梳碧甜甜一笑,道:“其实两年前我就逐渐恢复记忆了,只是我知道你我之间其实还是维持现状最好,所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已经恢复记忆,也没有去找你,况且我也不想让家人为我担心……本来我想就这样过一辈子的,但是没有想到世事无常,我就要死了,因此在临死前,我终究还是想见你一面……我忍不住……”
师映川心中突然浮现出无比悲凉的感觉,却只有笑着,真真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他轻声道:“傻妮子……”却再也说不下去,方梳碧痴痴看着他,一只手温柔地抚上了男子的脸庞,良久,低声道:“阿元……”
刹那间师映川猛地心神大震,如遭重击,双眼蓦地死死看着对方,这样已经快要陌生到忘记了的称呼,曾经他只从一个人的嘴里这样听到过……方梳碧与他目光交汇,却是温柔地微笑,悠悠吐出一口气,轻声说道:“果然是你呢……”此刻师映川已是欲语不能,心中浊浪滔天,一时却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方梳碧含笑看着他,说道:“我前时晋升失败,走火入魔,但也恰恰就是如此,却让我想起了很多事……你当年行走江湖,曾化名为任青元,与我在一起时,一言一行,分明就是那人……”
女子言笑盈盈,眼中却已有泪,对师映川轻声说道:“我前世有个名字叫做香雪海,今世却是方梳碧,阿元早就知道的,怎的却不告诉我?”
师映川久久无言,内心复杂无可描述,方梳碧却又调皮一笑,长睫轻颤如蝶翼,柔声道:“你瞒了我,我本也该瞒你一次才是,不过既然我就快要死了,还瞒你做什么呢……那时候,我不但记起自己就是香雪海,还记起了别的……阿元从前是宁皇,那么陛下,可还记得桃儿么?”
师映川一怔,然而下一刻,他眼中红芒流动,缓缓起身,安静望向眼前的女子,嗓音醇厚威严,却是沉声道:“……桃儿?”方梳碧的眼睛亮了亮,随即泪流满面,却是笑着轻轻道:“陛下……”这一句百转千回,一如千年前的光景,师映川,或者说宁天谕,这时看着方梳碧,依稀想起千年前那个贴身服侍自己的温柔沉默女官,半晌,才缓缓道:“朕记得当年与赵青主一战之时,你应该还活着。”方梳碧含笑微微,只道:“陛下驾崩,奴婢岂可苟活?奴婢服侍陛下多年,一直心存爱慕,只是自知陛下心中再容不得旁人,所以只安分守己罢了,但陛下既已身死殉国,奴婢又岂能不追随左右……”
男子沉默无言,这一刻,三世交汇穿梭,身如迷梦,再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却见方梳碧笑得泪光盈盈,轻拢鬓,说道:“宁皇与映川都是伟岸男子,擎天之资,绝世之才,可是我却还是最喜欢那个陪我看桃花的普普通通阿元呢……”她笑如春风,问着男子:“那么阿元,我现在,只有一句话想要问你。”男子道:“你说。”方梳碧柔柔道:“你说,我是桃儿的时候好看,还是香雪海亦或是方梳碧的时候好看?”
师映川原本已料想了无数问题,比如对方会问自己是否爱过她,比如他是否查出当年究竟是谁害的她,诸如此类,但却绝没有想到对方问出来的竟只是这样一句话,别的那么多重要之事哪一个都不问,只问这一句,然而她既然问起,自然要答,当下定定看她,突然就笑了起来,道:“你要这样问我,我却是最爱你是香雪海时的模样。”
方梳碧听了这话,脸上笑意更盛,她轻轻念道:“香雪海……”一连念了三遍,语气如此轻柔,这时脸上却已渐渐失了那红润之色,开始转白,师映川见状,知道这是不好,就将她娇躯抱进怀里,轻唤道:“香雪海……”这时方梳碧再也无法忍住,只觉得眼前朦胧一片,一滴泪水滚落而下,滴在男子的衣襟上,她低声道:“阿元,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当自己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现任何语言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永远无法将真实的感觉表达出来……原本我还在想,我好喜欢你的,可是我却只剩下这么少的时间,怎么够呢?不过你现在这样抱着我,我就现了,原来有的时候,永远和瞬间是一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师映川这时却好象平静下来,他将怀里的方梳碧缓缓抱紧,道:“是我的错,若我当初没有一意孤行地要和你在一起,那么你现在还会平静地生活下去,你会和嵇狐颜成亲,会有一群可爱的儿女,他会对你很好,你的修行资质没有被我改变,仍旧平庸无奇,永远也没有冲击半步宗师的可能,也就不会落得这个地步……对不起。”
方梳碧嫣然一笑,道:“怎么会?这一世还能遇见你,对我来说真的很快活,很开心,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她说着,嘴角带笑,这一刻却是显得分外地美丽,即便是岁月荏苒,沧桑变幻,也再不能毁灭这份光辉,师映川平静地看着怀中女子,他的妻,缓缓用力握住了那纤手,道:“当年我若是肯抛弃一切,带你找一个地方隐居下来,那么你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香雪海,你会不会怪我?”
“……怎么会?”方梳碧淡淡笑着,在这一刻,她的容颜开始憔悴灰败,如同花开荼靡,以最快的度凋谢,然而她脸上的平静微笑却令她拥有了在这一刻最绝世的风姿,最璀璨的光芒,无人能够掩盖,她努力深嗅着男子身上的气息,仿佛想把属于对方的味道记在心里,她轻声道:“我不怪你,也从未怨过你,一个明明有力量颠倒众生的男人,怎肯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一切?我知道的,你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对你的道、你的理想的追求……”
师映川听了这话,不禁将对方抱得更紧,几欲落泪,他喃喃道:“抱歉,香雪海,抱歉……”他反复说着,既而低头亲吻女子光洁的额头:“古往今来多少前辈先达,为追求大道,攀登顶峰,无不如我这般……我是个自私的人,将自己看得比任何人任何事都更重要,为了能够让自己永存于世间,再不受生老病死的束缚,我可以为此舍弃一切……所以尽管当年可以为你做很多事,但当需要我放弃一切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却只会选择自己,选择在自己的路上继续走下去。”顿一顿,声音却已是沙哑:“吾欲断情乎?吾……不得已矣!”
方梳碧微笑:“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师映川清楚地感受到怀中女子体内生机的迅流逝,他闭上眼,低声说道:“我本以为自己到如今已是心如铁石,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但是现在,我的心却很痛……这是为什么?”方梳碧只是笑着,她闭上双眼,无数画面却在脑海中浮现,三世之中那过往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清晰,那些彼此之间生过的小事,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本以为都模糊了,沉淀在心底,可在这时却都记了起来,也许是不肯忘,不敢忘,她轻轻握了一下男子的手,笑容里看不到苦涩,只道:“我累了……阿元,若还有下一世的话,我还想遇见你,你说好不好?”
师映川无声无息地微红了眼眶,一种止不住的情绪如同滚烫的岩浆一般汹涌而出,然而又刹那间只觉得得一颗心明净如琉璃,他缓缓抚摩着对方的秀,道:“好,可是我希望你以另一种身份与我相见,而不是再像如今这样……香雪海,如果你还有来世,那么,就做我的亲人罢,那样的话就只会受我庇护照顾,而永远不会被我所伤……”方梳碧轻轻点头,泪水却滚滚而下,含笑用最后的一丝力气道:“……好。”
话音未绝,师映川就感觉到怀里的娇躯突然一软,就此生机尽散,过往所有的一切都灰飞烟灭,这一刻,尽管已是道心如铁,心中却还是感到一丝难以抑制的痛楚--几多繁华落尽,到如今都成过眼烟云,回时,也无风雨也无情。
师映川静静不动,良久,他低头深吻女子已经没有温度的樱唇,低声道:“……既然来到这个世上,那么如果不能去最高的地方看一看最美的风景,自此摆脱一切束缚的话,我实在不甘心,就像连江楼那样,我们都是同一种人,落子无悔……所以,香雪海,对不起。”
……
方梳碧死后,遗体被师映川带回青元教,埋到一株桃树下,当夜,师映川持笛吹奏一曲《桃花扇》,不眠不休,整整吹奏了一夜,也就此将这一段尘缘封存在了心中……数日后,师映川正在打坐,左优昙手里拿着一支纸卷走进来,面有喜色,道:“刚刚接到剑子的飞鸽传书,梵少君前几日诞下一女,父女平安,爷眼下已是做了祖父了。”
说着,将纸卷展开,递给师映川,师映川接过一看,纸上写着女婴的生辰八字,还有季平琰的几句问候之语,并请师映川为女婴取名,然而在看清那生辰八字的一瞬,师映川却是微微一震,一时间千万种滋味都从心头涌出,只因那时辰,分明就是方梳碧当日香消玉陨的一刻……
这时耳边传来左优昙的声音:“……剑子说过,这个孩子要姓纪,是纪氏之女。是了,却不知爷已经想好了名字不曾?”师映川面上似悲似喜,最后又归于平静--或许这一切只是巧合,也或许是真的……但最终,他只是顿了顿,就沉声道:“……就叫纪桃,桃花的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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