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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冬至。
“当一个人必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同时死去时,他是无法真正消失的。”江頖突然想起这句话;不知是上天指示,还是命运本该如此,他竟觉得这话变得不再真实。他突然好想叹气,可他并不能如愿;他变得很累很累,呼吸是疲惫的,大脑乱得像团被揉碎的线;所有的情绪像失控般涌入脑中,裹挟着破碎的光影与嘈杂的声响,一帧一帧刺穿他的神经。他在一片兵荒马乱的混沌里,被迫睁开双眼,接受最后的审判。
他知道,终点快到了。
月光漏进昏暗的牢房,狭小的囚室只有一扇嵌着铁栏的小窗。许听背对着月光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条形的光影切割打在她单薄的后背,落在沾满污渍的囚服上,轻得没有重量。江頖站在她面前,后背抵着冰凉的铁栏,那些冰冷的墙面将日光挡得严严实实,连一点光斑都不肯施舍。
陌生感瞬间攫住了他。江頖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他站在月光外,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沉,像一头会吞噬活人的野兽,许听坐在两扇铁窗之间夹缝丛生。
漆黑的夜晚吞噬了牢房里最后一点温度,阴冷潮湿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刮过许听的脸颊。散落的发丝垂在肩头,勉强挡住了风的利刃,至少,她的后背得到了短暂的温暖。江頖看不清许听的脸,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是冬夜里被惊扰的麻雀,短促又沙哑,可许听连头都没抬一下。
这个房间很空,空得只剩下人影,逼仄的墙壁之间,堪堪能容下一个人,小得连一张硬板床都摆不下。江頖不敢想象,许听在这里的日子有多难熬,这样密不透风的窒息感,连他都觉得胸口发紧,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命门。更可况,许听本身的障碍;如若,剥去她的语言转换器,那么,她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实感了。她听不清的黑夜正侵蚀她的眼睛,江頖不敢去揣测,她是否真的被剥去了音源,那是一种比鞭笞更残忍的酷刑,江頖清楚地感受过她的童年;见过那间密不透风的屋子,记录她在黑暗里摸索着长大的模样。
没有人能完整地再走一遍她的来时路,包括许听。
她的童年饱腹黑暗与寂静,她积攒了无数次焚烧才走出那间房子,这里,黑暗逼近与她幼时的情景,完全复刻。此刻,她正无助地坐在那里,冰冷的水泥地将寒气一丝丝渗进她的骨头缝里,在这个连阳光都是奢望的牢笼里,那些人绝不会善待她。江頖不敢设想的结果,恐怕都已经在她身上,一一应验了。
江頖沉重悲痛的内心,正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泄露他的无助,他蹲下身,膝盖悬浮在水泥地上,他一点点往许听身边挪,所有指尖都在颤抖,快要触到她的衣角时,眼前的黑暗骤然碎裂。
“把打湿的报纸直接盖她脸上,动作快点,我赶时间。”
刺眼的白光猛地扎进江頖的眼睛,他猛地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站在他面前,他看不清她肩上的警衔,却听清了她的声音,清亮,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比冬夜的寒风还要刺骨。
信里提到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眼前。江頖急忙揉了揉眼睛,视线终于清晰,可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许听的双手被粗麻绳紧紧捆在身后,双膝跪在满是碎石的泥地上。眼睛麻木又空洞地望向前方。脸上几道醒目的伤痕,红肿得触目惊心,白净的皮肤被打得青紫交错。脖颈上有几处还未结痂的擦伤,血珠正顺着皮肤往下渗,滴落在褴褛的囚服上,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花。昔日打理得柔顺的头发,此刻乱糟糟地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沾着泥污与草屑。
她耳后的语言转换器,不见了。
瘦弱的身体套在囚犯的枷锁里。离别时的模样再次出现在眼前,江頖觉得好陌生,他记忆力的许听不见了。
他不可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拨开眼前的迷雾,这才看清,许听身旁还站着两个黑衣人,手里各攥着一张被水浸透的报纸。
女人的话音刚落,冰冷的报纸就猛地盖在了许听的脸上。
“不要!”江頖嘶吼着冲上前,伸手想要去扯那张报纸,可他的手掌却径直穿过了许听的躯体,指尖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住。视线往下落,一行刺目的字眼撞进他的瞳孔——“冥婚缔结”。
江頖错愕地后退了两步,浑身都在发抖。他听不见许听的声音,她,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没过几分钟,一声沉闷的钝响回荡在山谷间。
这是许听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道声音。
“死透没有?”站在江頖身后的女警开口,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探向许听的脖颈,指尖贴着她的脉搏,沉默了几秒,黑衣人冷冷地答复:“死了。”
几声窸窸窣窣的响动消散在山谷里,江頖僵在原地,看着许听的身体倒在泥地里;他像空隙里微风一点点渗进她消散的呼吸中,站在离她几步外的空地上,眼看自己的爱人备受折磨,却什么都做不了。冰冷的水顺着报纸的缝隙灌进她的鼻腔,泪水塞满她的耳朵,无论许听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被绳索锁死的手,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岁月也被扼杀在这里。
因此,她不再说话。
穿上肮脏污名化的囚服,没有人会关注她为何死亡,唯一的情绪就是庆幸,这片土地彻底净化了罪等之人。
山谷间的萧瑟落叶哗然坠落,盖在许听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棺椁。许听就藏匿在这些树叶下,等待冬日的初雪降临。她昔日爱惜的苔藓会分担她的重量,她的尸骨就埋葬在这片荒芜的山野间。她没有带语言转换器,最终能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有耳后那堆冰冷的零件,或许,直到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她都不知道,她该如何呼救。
所以,无论江頖怎么呼唤她,她始终听不见,也看不清。
许听的一生中,只见过两次雪,一次是为了母亲,一次,是为了自己。
如果诅咒的誓言真的存在,那么此刻,江頖决定——献祭。
他愿意替代许听的灵魂,承受那具身体所受的所有创伤;他愿意用自己的存在,去换她的重生。这样,她就能住进他的身体里,去看她没看过的春天,去完成她未完成的心愿。江頖带着最后的决心,一步一步走向许听,脚步沉重又无比坚定,像少年时背着她爬过那条长长的台阶一样。
江頖闭上双眼,双手合在胸前,带着最虔诚的信念,一点点向她的身体靠近,最终与她融为一体。泪水像山间陨落的雨滴,砸在冰冷的泥土上。许听的指尖,突然微微颤了一下;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指尖上的温度,连同她眼角的泪水,最后都哑声在这片丛林里。
双手脱落砸到地面时,惊得山间的鸟群四散而逃。天空骤然乌云密布,湍急的雨滴洒在许听的躯体上,树上的树叶随雨滴飘落,层层迭迭盖在她身上,连同雨水灌进许听耳中的,还有江頖无尽的思念。
“好好感受春天吧,听听。”
“我真的很想,很想,很想你,听听。”
“你要记得,我爱你。”
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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