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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欣原本只想在投宿的酒店里暂住一晚,续订过一天后,隔天又延长了数日。账上的存款历经变动,竟还小有盈余,她花起这多出来的部分面不改色,等电话卡和新手机陆续到位,方方圆圆的外卖盒子也攒了一摞。
一张乱买的高铁票把她送到一个新城市,她却迟迟没有找到新起点。简历改了好几遍,变着法子编排空窗期徒惹人厌烦,她索性丢到一边,想也不想。好在姑且不必紧巴巴地过日子,去别人那儿也不过是花时间换钱,现在她可以买一点自己的时间。
空闲的时候就该出门走走,她寻摸到周边的小公园、小吃街,游魂一样飘过去,撞上叁叁两两的人群,也如空无一物。无甚乐趣,打道回府,又是一茬一茬地清理手机推送的时辰。四肢陷在床铺里,像生了病似的绵软,见鬼,她倒真希望自己大病一场,思绪昏昏沉沉也好过悬心吊胆。
蒋澄星不会放过她的。连着几个晚上的梦境如此宣告,她睁开眼睛,却是感到自己放不下蒋澄星。当拥有的状态消失,哪怕理智上是一种解脱,情感上却仍然绕不开失去。付出的时间、陪伴,专属的心情、记忆,都随着关上的门而告别了所有潜在可能性,她绝对不想再回去,所以才难免怀念。
至于蒋澄星,离了她不也照样活得潇洒?当她们在一起时,恐怕不只是她天天憎恶她的目中无人,人家也暗地里嫌弃她的不识抬举。
几个搞笑视频连刷过去,夸张的配音灌入耳朵,竟使人无端犯起困来,不知眯了多久,突然一阵铃声响起,激得她浑身一颤。
床头手机吵吵嚷嚷地叫唤,震到耳朵里,心也跟着揪起。是谁?还能是谁?估算日期,她早到家了。成欣捂在被子里的身体热得透汗,发梢勾着嘴角发痒,伸手一捋,脸颊倒是凉的。
她盘算了半天才一把抄起电话,来电显示明晃晃地滚出一串汉字:保险服务热线。她摁一下子挂断,铃声断了气,腕关节再次变得柔软,连手机壳子都觉得沉甸,她把它轻轻推回去,再度阖眼,却久未入眠。
次日中午,成欣攥着手,反复滑拉了数回通讯录,还是给家里拨了通电话。上次走得突然,她只来得临时及发条消息告知,那会儿说是工作急事,这会儿面对父亲询问什么时候回家,话却拦不住地滑向另一头,答道工作不忙,回来就是这两天的事。末了看日历才发现,离过年还有月余。
可是给自己挖了坑,她琢磨着其实也不必真跳,但跳与不跳又有什么区别,无非都是打发时间,顺从一贯如此的习惯。跑出去闲逛几趟挑挑年货,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辗转到家,放下沉坠的提绳,肉菜零食不必多说,趁父亲把玩茶具,继母研究按摩仪的时候,她起身不经意地到全身镜前瞄了一眼,燕麦色毛呢大衣、深棕格纹半身裙,看起来简约有质感,不说多容光焕发,至少显得还算精神。
这便安心了,弟弟挪过来跟她问好,她笑着点头,也觉得很好。
住下来,还是原先那个房间。继母腿脚见好,把屋子收拾得利落,成欣不想她过多劳烦,便自觉帮着照看弟弟。刚放假的小孩儿兴奋得不得了,待家里玩,约同学耍,作业倒是抛之脑后。
成欣就去逮他,强行把他按回书桌边,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字。小时候她也是先规规矩矩地写完作业再做别的事,抄在本子上的字错一个就要整页撕掉重新来回过,曾有别的小朋友问她保持成绩的秘籍,现在想来不过是天资愚钝的人一遍一遍地重复无意义的事。
又过几天,当成欣再一次喊弟弟过来订正错题,本来兴高采烈打游戏的小男孩忽而嘴角一撇,撂挑子似的蹲到地上,猛不丁地大哭起来。
“咋了咋了?”被惊动的继母从里屋跑出来。
“阿姨,我只是叫他过来改作业。”成欣率先解释了一句,弟弟却越发哭得撕心裂肺。
“她天天管我!我作业都写完了还来吵我!我爸都不管我这么多!”男孩哭叫得像要把锅盖顶开的沸水,嘭嘭哐当个不停,“烦死了烦死了!”
“瞎胡说什么?姐姐也是为了你好!”
母亲的说教没能止息哭嚎,反而使他抬高音量吼叫:“凭什么她一回来就把我的房间抢走?凭什么我的东西她能随便乱碰?每次只要她一回来全家都围着她转了!”
“姐姐就在家里住几天,你怎么这么没礼貌?”继母听这话脸也不免拉长,忙拍了他一掌,又赶紧转过脸来,冲成欣吊起一抹笑:“小欣,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实在不懂事儿……”
成欣摇摇头,起身把空间让出来,独自回到卧室。直至去学校处理余务的父亲归家,一门之外的吵闹仍旧不息。
她仰靠在没铺开的被子上,近似无意识地转动眼珠。有很多涂鸦画,粘在衣柜上、书架上,经过二次涂改的海报上,甚至连墙壁上也有彩铅和油画棒组成的笔触。
只有天花板素洁如新,空宁无尘,她不由得望进去,仿佛自己能飞起来,沿着目之所及的细小纹路游荡。还是静一些好,烟火气十足的家庭免不了发出油炸似的滋滋声,若只闻香不吃食,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清静。
她的心里也很平坦,何需把小孩儿的几句气话放在心上,更何况日积月累之下,谁还能不逐渐察觉到一个水落石出的事实:这个家,她是回来做客的。客人就要有客人的态度,找准位置对号入座,这需要一种精巧的判断力,还得慢慢学习掌握。
门外的吵嘴终于罢休,一个屋檐下的人们各归其位,屋内屋外陷入寂静。但成欣知道,外头的消停只在一时,过不了一会儿,走动的拖鞋声、电子游戏声、短视频音乐声、炒菜的油锅声又会充斥整个房间。她没有在等,因为那位一向泰然的父亲不会来敲门。与礼数周全相比,有时竟也分不清是客气的好,还是不客气的好。
她翻了个身,感觉被硌了一下,拉开衣领一看,银链歪七扭八地缠在颈子上,那枚吊牌压在衣服里,与最里层的皮肤紧密相贴。完全把这玩意儿忘了,她把它扯出来,头一次摊在手里仔细端详。
纷繁芜杂的装饰,简直跟什么工艺都要用一遍似的,连带着一眼能看出名字含义的字母也令人讨厌。她摩挲着的手指感到后面还有凹凸不平之处,便翻过来瞧,没想到竟见识了意出望外的东西。
牌子背后刻有几个深度均匀的手写体字样,看上去清晰锐利、线条流畅;成欣盯着那几个字良久,忍不住哑然失笑。
“平安喜乐”?怎么想到刻这词的?她把挂饰翻来倒去地看。跟前面的欧式风格一点不搭,跟老套的车载挂件似的。她又笑出声了,那人还有这种品位,了不得。
也挺好的,没有什么不好的,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就以此作结吧,已经足够了。也许会有一天,她能够坦诚地回望这段过往,承认欢悦就是欢悦,却不再留连其中;正视疼痛就是疼痛,却不再为其所伤。有过那样一个人,有过那样一段日子,当她能堂堂正正地说起她时,想必自己也已经堂堂正正地活了许久。
天色揉成一团布,染了铅,把房间一点点擦灰下去,在谁都看不清的地方,它珍藏她不曾知晓的宝物,她怀揣它不曾参与的秘密。她怜爱这种感觉,不至于一无所有的感觉。境况还称不上糟糕,闲人如她,正适合一点点理开麻烦的线团。不知道扑朔迷离的明天将以怎样的航速驶来,她睡在梦的小舟里,几乎要以为永不靠岸。
就在这时,一个送上门的包裹出其不意地点燃了导火索。
起初,听闻继母喊她过去,成欣只当是来搬自己买的生鲜,直到快递员说需要拆开当面拍照签收,才约摸觉察出蹊跷。她又确认了一遍尾号,但还是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个快递,只好把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箱子裁开,剥掉泡沫纸一探究竟。
“啊,这是……”继母小声惊呼的同时,心底里的惊雷一并炸响。一个印有低调Logo的简单礼盒,却使人一眼得知它远胜于花哨包装的贵重,她挑开它,指尖像被烫了似的猛一哆嗦。
珠宝、金饰、皮包,不用再挨个拆开了,每一个她都认识,每一个都经过她手。
哪怕曾是自己要买的东西,她也并不认为它们就属自己,所以把这些寄过来是什么意思?权当一场结束的告别,还是连这些跟她有关系的物品人家也嫌碍眼,得统统扫地出门才算干净?
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答案也没那么重要。她劝自己不猜也罢,抬头对上继母的眼光却难免窘迫。“公司的年终礼?”对方恰如其分地抛出一个台阶,她连忙嗯了两声,顺坡下去,盖住盒子。
不曾想,这才只是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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