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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操!他太牛逼了!几句话就让我们几个恢复自由身了!」
子冈正声情并茂地讲述着我的「光荣战绩」,因为他跟我是同乡,所以我们三个一起坐火车回来了。
他起身要去厕所,我拽了他一下,「别他妈到处乱说了,知道吗?」
知道知道,他满不在意地回答,然后就消失在人群里。
阿谭望着他的背影,对着我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接着她从自己的袋子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撕下来一页纸,开始边写边跟我商量着我们的「戒毒计划」。
我们带了手头上剩余的毒品回来,这是用来「过渡」的,阿谭则是正在跟我规划剩下这点东西应该怎么「合理运用」,也就是省着吸。
她说她又和妈妈大吵了一架,母亲把她关在家里禁止她再出门,她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只好情急之下从窗户翻出来了。她带的那个袋子里露出了两个白色的毛绒小圆角,我拨开一看,发现是我曾经偷给她的那个毛绒兔娃娃,她把它也带来凉山了。
我把装着「拉龙」的那个粉色饭盒放在我书包的最底层,这是一种胆小者的默契,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回来的路上我们三个从没任何人主动提起拉龙。
这时候子冈领了个人走过来,我被他们吸引,阿谭用铅笔敲敲我的脑袋,「俄切,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这是一种无比奇妙又恍惚的感觉,我从未有过的读书时光,竟在一瞬间在一节摇摇晃晃又嘈杂的火车车厢里,从身旁女友手中的铅笔头处莫名蹦出来。
这算是私奔吗?我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了这个想法。
子冈跟我介绍这个人,说他可以供货,可以认识一下,我就把阿谭的那张纸撕下来一个小角。
她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但当她看到我正在给别人写我的手机号,立刻明白了什么,赶紧按住我写字的手。
「不可以!我们是来戒毒的,不能……」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激动了,旁边开始有其他人偷偷瞥她,便凑近我耳朵对我说:「别再给自己留后路了,从现在开始,不买毒,也不贩毒!」
我只好无奈地对那人摇摇头,其实我之前还真尝试过一次戒毒,但没扛多久就扛不住了,那种感觉我再也不想体验第二遍。
当时我吃了安眠药,然后把毒品锁在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把钥匙交给阿谭保管,我天真地以为只要睡一觉就能好。
结局就是我开始撬锁,可是越急越撬不开,最后气得我用房东留下的小锤子硬是把抽屉给砸开了,手伸进去拿,窟窿边的木刺把我的手腕都划出血,补完货后,我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破了个洞的床头柜流眼泪。
毒贩永远是最难戒毒的,因为你手头随时都有货。
大概就是最近半年的事,回村出村的路上有按时发车的面包车或者小卡车,我们村里人都管这个叫「乡间巴士」。
一直有人建议把它停掉。因为他们认为这会助长青年外流情况,容易引起更多的毒品问题,同时也是在给已经吸毒的人提供交易和外出的便利。
阿谭是个显眼的存在,从火车上到村庄里,无数双眼睛目送着她。
也许是回来的路上吸了毒的缘故,她最开始还有点新鲜,到了后边,随着海洛因的高峰开始降落,则是耷拉着脑袋,像一朵蔫巴的小花,其实这个时候并不算难受,因为体内的毒品并没有完全代谢,靠意志力也能抗,只是情绪会比较低落,她一直反复问我:「为什么还没到?」
车子行驶在利姆腹地,一路上不停地颠簸,远处巨大的爆炸轰鸣声越来越近,车上的人都被呛得直咳嗽,我把外套脱下来,把阿谭搂在怀里,两个人用衣服捂住口鼻。
「这是什么?」
「水泥厂。」
对于过去那个青涩的我来说,这是平淡至极的利姆唯一时常让人神经紧绷的东西,这里每天都需要炸山两三次用来开采石灰,像地震般摇晃,有时候我在家里都能感受到轰鸣,在水泥的制造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沙尘与爆炸噪音,只要靠近这里就没法自在呼吸,工厂附近的水稻田也被灰尘覆盖,产量稀少。
即使这里的工人很多都得了肺病,却还是有人托关系送礼想到这里上班,因为在这的收入会比种地高很多,是昭觉最赚钱的产业之一。
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的我心思完全不在这里,还是因为我本身就难以跟上这个世界的步伐,看着故乡的风景,我突然感觉一切都大变样了。
我们一个个都认真注视着一路上数不清的红白色标语,斗大又鲜红,它们就像列队等着游客似的伫立在那里,以一种极其刺眼的形式点缀着低矮的民宅与水田,在群山和白雾环绕的故乡,有关艾滋和毒品的口号随处可见。
「不入歧途走邪路,我与家支共荣辱。」「毒品黑帽不摘掉,村庄永无安宁日。」「预防艾滋,洁身自好。」「万众一心,斩断毒根。」「智慧在民间,力量也在民间。」
「毒品一日不除,禁毒工作一日不止。」「民族自救,全民动员,铲除毒害,还我子孙。」
中英项目、成都晚报、四川省净土工程、利姆乡民间禁毒协会、昭觉县疾控中心……
那一行行的字崭新得让人觉得油漆未干,却又全都来自于利姆盆地陈年阴霾不散的伤痛。
在我终于开始认真思考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早就被卷入了风暴的最中央。
可我只希望这车能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最好永远都别到达终点。
同行的一个陌生男人看我正出神,他发了根烟给我,「回来戒毒?」
我点点头。
「找担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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