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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纷杂繁复的线头,那声音的主人丝毫不以为自己做了某种替别人选择的错事,而是针对事情的本身评头论足:“哎呀,这是谁扎的线团,好丑!”
那圆润稚嫩的小手就揪住了那丝丝缕缕,看着染成天蓝色的小线而惊讶不已:“品味很是不错,就是手艺太差了。”
一边说,一边用手里的刀子将那些交杂的线头割断。
鲶鱼脸的萨满不儿罕合勒敦连忙拦在两个人中间,作为部落巫医,他看出闪着青光的小刀一定涂了毒药,哪怕这刀子是从阿提拉手上夺下来的,他也要阻止这个女孩子可能处于顽皮而产生危险的行为。
“不用那么紧张,刀子上有毒我是知道的,不会乱来。但这个小子就很过分了,拿在手里隔空乱划!要是我刚刚脚步不停,准得被划开裙子。”
一身青衣长裙左衽开襟、袖口以羊毛缝制、戴着女式小巧毡帽,帽檐上那些斑斓翠羽瀑布也似的流泻下来,她一晃身,就啪嚓地碰撞个不停。
小阿提拉自懂事以来从未听过这种声音。乌骨都汗是个连暴发户都算不上的部落小汗,其出身只是个离群单干的马匪,一朝起事的小人哪怕几十年后,都不曾有一块鹅卵大小的珠玉在自家的汗帐里,自然部落上下也几乎无人懂得这些玉石在外头能卖上什么样的价格。
匈人在东方的小爱好——以珠玉为配饰的行为或许在罗马人眼里一文不值,但某些爱好和藏品从来都是互相欣赏的一小群人的自相情愿..起码在阿提拉的眼里,那些晃动的青色石头和蔚蓝色的椭圆形如眉眼般纤细带着海洋般浩瀚观感的细珠突破了他对于“打扮”一词的想象,他才三岁,世上以后或许还会有人不断刷新他对于美的认知,但起码在现在,这个至少比他高一头的女孩子用大方和美丽告诉他:何为自怨自艾的退缩,何为灵魂上的卓尔不群。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说出不来的挫败,像是好不容易破茧而出的蚕蛾在野外与美丽的蛱蝶相遇,那小姑娘朝他揶揄地笑着,用善意的嘲讽告诉他,什么才是纠结与洒脱的隔阂,什么才是大方美丽与阴郁压抑的区别。
而恰在此时,屋子的主人、来自希腊海岸的阿杜海尔却双手搭在对肩上,略微弯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故匈奴礼节:
“管粮官阿杜海尔敬问汗女无恙。”
老人这么一施礼,木屋之中气氛顿时显得严肃了几分,鲶鱼脸瞪大了眼睛,阿杜海尔这么一出可将他放在火炭上烤,这人都这样行礼了,那自己刚刚那番举动又算什么,忠心护主?任谁都看得出,三岁的阿提拉不可能看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哪知气氛的起落不过一瞬间,那个七八岁的黑发黑瞳的女孩,看了眼严肃的阿杜海尔这个希腊老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样很不礼貌的,阿伊莎。”当这句稚嫩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的时候,人们才注意到跟在这个水合色姑娘背后的小尾巴。
那是个毫无疑问的拉丁男孩,和阿提拉差不多大,但这个面色白里透红的精致瓷娃娃无论是长相还是面容,都很容易让人想到那些作为工艺品雕刻流行到北方蛮族活动区域的大理石丘比特,在庄严之余,由于幼童尚未定型的面容、微卷的发梢和油黑发亮的中短发,叫人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未来的尼禄还是冷酷狂野的屋大维,或者他过于严肃乃至于趋向保守的纠正目光里已经带了点大人才有的固执和认真。
从这一点看,也许哈德良也许折衷主义的西塞禄更能概括一个天生被要求“像雄鹰那样长大”的孩子,但他的眼睛是天空一样的蔚蓝色,这意味着这位长相偏拉丁裔的小男孩也许更像是日耳曼人的混血。他一手拿着和身材相配的罗马指挥官节杖,半边的小号贵族绒袍上绣着一个像凯尔特信仰里那样有扭曲长脚的白鹿,绿色的底纹更是暴露了这个孩子母系的来源。
他是日耳曼凯尔特族裔和重组的远征拉丁贵族的后裔,而肩头的徽记更是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一个简单的细纹金色十字,加上半块辛格杜努姆首府铁钱,他是边界地区莫西亚行省的将军之子。
“我也未曾见过你这样,恨不得把我来自哪里的标记贴在你那张明明能迷死交际花们的脸上。”那姑娘立刻反唇相讥,相比于姐姐这个角色,这位姑娘似乎把幼童的天性释放得更彻底,还有那一丝娇纵和叛逆之间拿捏完好的幅度,水合色的女孩深深吸引了阿提拉的注意。
“嘿,世子,这位是右谷蠡王的女儿,从东方青之军来的。”站队所行站到底的不儿罕合勒敦用手指捅捅阿提拉的腰眼,示意他换个姿势,趴在毯子上将屁屁的伤口暴露出来的举动未免过于失礼...虽然他是个孩子,但左谷蠡王的孩子,就不能这样接见外客。
“哦。”得到提醒的阿提拉乖乖地爬起来结果那个水合色的女孩又是一阵嗤笑:“看起来这个布娃娃被你们调教得很棒,你们说了一,他就不敢二,乖乖的应声虫居然会生在狼窝里!”
“狼窝?”阿提拉忍不住回应了一句,这个大他几岁的姑娘过于活泼了,光是那一身明丽的打扮,就已经代表了孩子心中的山清水秀,代表了草原那片一成不变的风景美好方向的全部。
“是呀,我见过你那几个哥哥!你一定是最小的那个,看你的个子就知道,还没有我一半高。”走路都是蹦跶的孩子轻轻点着他的鼻子,活泼俏丽,却充满对他的鄙夷。
“唉,如果我是你。一定会离那些洪水猛兽远远地,你可不知道,五年前,你那个大哥,他为了攻打东南面的哥特人,命上万奴隶连夜拦住上游堤坝,叫一条有十五个羊皮筏子拉开那么宽比四头骆驼还要深的大河从中段泄洪,一口气淹没了十好几里地呢!对了,我们用的是汉尺,你们黑云部应该用的是日耳曼人的规步,哼,一百年来,靠近北方的你们已经跟那些只知道杀杀杀的蛮子差不多了!”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话,阿提拉接不上,只能怔怔地望着她,孩子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不比自己大几岁的人能够像大人那样说话,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这样开朗活泼,他在喊阿爸的乌骨都汗那里,不管说不说话,都可能被训斥乃至于责打的。
世上真的有无忧无虑的人和无忧无虑的地方么?
“不要欺负孩子。”这话更不像是另一个孩子口中说出来的,那个瓷娃娃一样的蓝眼睛罗马人,将小号节杖搭在水合色衣服的女孩肩上。年纪更大的不一定是姐姐,起码这个跳脱的右谷蠡王家的女儿既没有成熟的心性,也没有姐姐的威严。
“别听她的,虽然我算外人,但匈人内部基本还算和平..否则,你们不可能赶走曾经攻克永恒之城的哥特人。”那个有着天空般湛蓝的眼睛的孩子说,他真的就像一位将军,阿提拉看到了他沉默时候自动被人群忽略,说话声音中正平和,稚嫩的声音努力地表现一股威严。
尽管他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
阿提拉看到这个打扮考究的卷发小大人朝自己伸出了手,破天荒地,他也伸出自己的手,像大人会晤那样握了上去,并学着大人那样,报上自己带着复杂前缀的名字:
“卡茨米尔茨·克罗塔尔·欧斯瓦尔德·阿提拉。”因为突破自己的某种常规做法,孩子的声音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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