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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之前如何想象,又或是看了什么电影读过什么书,真正走进这样的地方,穆岚还是一下子失了方寸。站在街边的角落里愣了好久,眼睛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搁,原先那“用双眼观察以得到第一手经验”的计划,早在眼前的灯红酒绿莺声燕语里被抛去了九霄云外。她脸通红耳朵通红,连指尖都在发烫,脚上像被灌了水泥,硬是一步也迈不开步子了。
她一个人暗自挣扎了许久,一个劲地给自己打气,好不容易走出去几步,不妨斜里横出一双喝醉了的男女,衣衫清凉勾肩搭背恨不得粘成一股,男人路都走不稳了,手还直往那浓妆艳抹的妇人胸前伸……
穆岚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头皮都炸了,像是踩了地雷一样就往一旁躲,不小心撞到街边的行人,立刻就被劈头盖脸一顿尖声厉骂,言语不堪得简直是闻所未闻。她就如误入魔窟的异乡人,跌跌撞撞,连东西南北也分不出来了。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一个劲地振动,她才整个人从这恍惚中被拉回来,一看屏幕上的号码,见是程静言打来的,心虚手抖得差点下意识就要按掉,但最后还是接了起来:“喂,程先生……”
“你在哪里?”电话那头的程静言第一时间听出异状来。
穆岚思前想后许久,心一横,说:“我在长柳街这边。“程静言分明地顿了一刻,却也没问她在那里干什么,竟然说:“知道了,我就过来。”
穆岚想不通程静言为什么要过来,还有点后悔没有在电话里问他找自己有什么事情,又不好打电话过去问过,几重心思纠结之下,尽管等待的过程并不漫长,却格外忐忑。
程静言做事从来都是雷厉风行的,这次也不例外,放下电话不到半个小时就从城市的一头来到另一头。分别几个小时后再见,他还来不及说话,穆岚已经很不好意思地走过来,又轻轻喊了一声:“程先生。”
她平日的声音清亮,但一旦语调放轻放低,倒别生出几分绵软的意味。程静言的神色里也不严厉,看了她几眼,说:“准备好了没?好了我们就进去。”
这句话大出穆岚的意料之外,唬得她猛地抬起头:“啊?”
“你既然到了这里,不就是要看真正做这一行的是什么样子吗?你愿意用心,我并不反对,只是下次不要再一个人来,走吧。”
“啊,是,知道了。”
穆岚恍然回神,忙跟在程静言身边,双双朝这一片霓虹夜色深处走去。
之前还是这样束手缚脚面红耳赤,可如今有了程静言在身边,穆岚的心竟也奇迹一般定了下来。开始心平气和地去搜寻每一个可能的参照物——夜色下街边女人的笑脸被闪烁不定的灯光照得影影绰绰的,明明说笑声震耳欲聋脂粉味浓郁眩晕,却恰恰又全无真实感。她看见各种各样的笑脸,各式各色的站姿坐态,长短不一的烟头夹在颜色各异的指尖,氤氲而上的烟气,更进一步模糊了那些粉面女郎们的脸……
穆岚觉得一阵阵的头晕恶心,眼前全是那样模糊暧昧的笑容,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眼前也发黑。正在连她自己都觉察到摇摇欲坠的时候,身边的人伸出手来扶住了她的胳膊:“穆岚。”
她勉强打起精神,对程静言一笑,正要说“声音太大,有点不习惯,我没事”,脚却先一步软了,人也跟着软绵绵朝着程静言倒了下去。
等她再醒来,发现是在车上。失去知觉前残留的记忆零散地在脑海中掠过,一想到还身处花街,穆岚心里一慌,受惊一般坐起来,却几乎在同时被按住了肩膀。
这突然的肢体相触让穆岚差点尖叫出声,声音都逼到嗓子眼来,她才看清来人的面孔,于是已经提起来的心再陡然落回远处:“是你,程先生。”
“是我。你刚才晕过去了,现在怎么样?好点没有?”
有点头痛,胸口也发闷。穆岚并没有把实情告诉程静言,而是说:“我没事……真是不好意思,我太没用了,说是要看看现实里的这群人是什么样子的,结果还没看几眼呢,人先倒了,还给你添麻烦……”
程静言不耐烦这些客套,打断她:“不要紧。这种地方烟酒缭绕,还有违禁的药物,味道是不好。你不习惯,会晕也不奇怪。所以就算再起这个念头,也不要一个人来了。”
这是他第二次同她交待这句话了。穆岚心下浮起些羞涩不安,点点头,又听他说:“要看的也都看到了,穆岚,现在你想一想,阿眉这个角色你要怎么演?”
这一下他似乎又是那个严格的导演了。穆岚一凛,人都要坐得更直些,晕倒前见到的那些人和事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掠过,她仔细沉思了很久,不仅想刚才所见的,也再回想再早前在监视器里看见自己的表演,如同镜面一样互相对照镜鉴,一时之间暗红尘雪亮,穆岚眼底波光一闪,看着程静言说:“阿眉演成她们那个样子是不错,但要是能不像她们那样,这个角色才是活了。”
她心中分明有许多话要说,但真的说出口,也就是这么短短一句,说完也不晓得是不是说明白了,程静言有没有听懂,又是期待又是不安地望着他,想看他有什么说法。
程静言这时嘴角依稀有一点笑意:“看来这一趟还是没有白来。本来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要你找两部片子看看,现在既然你已经自告奋勇地看过真人了,那索性趁热打铁,把片子也看了吧。把安全带系好,我们走。”
程静言带穆岚回了他的家。
他的公寓在半山腰,从阳台的落地窗看出去,足可将大半个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但这一晚程静言和穆岚显然没这个闲情逸致,进门之后落了窗帘,拉下两米多宽的投影屏幕,一人坐在沙发的一边开始看片子。两部都是老片,先看的是《神女》,再看《小城之春》。
这两部片子穆岚在大学的时候也跟着美学欣赏课看过,如今重看,无论是心境还是角度都大不一样。放完之后程静言在字幕出来的地方按下暂停键,问:“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你看这两部片子?”
穆岚点点头,又意识到这是在黑暗中,赶快出声:“嗯。程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在《神女》里你是要我看娼妓的拒绝和反抗,《小城之春》嘛,是看良家妇女的诱惑,是不是?”
这下程静言的声音里就有真切的赞许的笑意了:“穆岚,你确实很聪明。”
这轻声的赞许刹时间让穆岚心底乐开了花,仗着没有开灯,抿着嘴偷偷笑了笑,才又兴奋地说:“刚才看《神女》的时候我想到的,还是要学会抽烟,然后就可以……程先生,你这里有没有烟,能不能借我一根?”
程静言很少抽烟,但家里时常来客人,烟和雪茄都是常备的。于是他拧开了一扇小灯,把烟盒推到沙发另一头的穆岚面前。她之前从来没沾过烟,点了半天都点不着,程静言看她蹙起眉头和手上的烟较劲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一勾嘴角,自己拿过一支烟帮她点燃了,递给她:“用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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