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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入胭脂红,无雨也有风。孙月娥原本在内院里紧赶慢赶收拾草药,生怕明日一早落了雨,把地上晒的药材泡废了。
她当家的却不看天色,急急忙忙拽着她要往前院去。
“没见老娘忙着呢,一天到晚猴急忙慌,也没见挣回来几个钱——”
“嗐,是江陵张相公,带了个病恹恹的小孩来,又是个女娃娃,浑身脏兮兮的。估摸着没几天好活了,梳洗梳洗,让她走得体面点吧。”
这段日子城里乱得很,八岭山那三位山大王被仇将军剥皮揎草挂在东门城楼上后,不少流民携老扶幼拖家带口地往城里挤,生怕被当成山匪一起剿了。白天有兵士把守,他们既没有用以贿赂的银钱财货,便进不得正门半步。夜里趁看守的杂役睡了,就悄摸在城墙上掏狗洞,爬也要爬进荆州府。
这些人面黄肌瘦、形容枯槁,浑身脏臭,多半还染着不止一种病。一场春雨砸下来,便浇死许多条人命。
他们大抵也不能算人,只是长得格外硕大的老鼠,贱命一条,死就死了,偏偏死在城里,还要给差役老爷们添麻烦。倘或处理不及时,方圆几里地都要被邪气侵染。
孙月娥是看不上这些城外来的老鼠的,但托他们的福,这几天医馆的生意却是越来越好。她满心嫌弃地脱去连嬅身上的脏衣服,又把人拎起来浸在热水桶里——要不是看在张相公多给的那一钱银子的份上,她是决舍不得烧这桶热水的。
连嬅躺在病床上时,头发板结,乱糟糟一团,又沾着黑的黄的各种污秽,在热水里泡散开才终于现出原形。乌溜溜像一团油墨,长度将将落在肩下,才蓄了不到两年。
孙月娥自己也有个闺女,虚岁十五,一头黄毛喝了不知道多少碗黑豆粥都没调理好,看了难免羡慕。她轻轻揉了揉连嬅的头发,打心底里叹了口气:可惜了。
可惜这么好的头发。
孙月娥没点灯,就趁着窗边的月色给人搓洗。等一桶清水洗成了污水,连嬅终于从地沟里爬出来的老鼠蜕化为人。她漂亮的鹅蛋脸在水汽缭绕中微微泛红,两颊圆润,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她的皮肤白到像在发光,细腻柔滑,手感甚至比隔壁布店里最贵的那匹提花绢还好。
真是神仙般标致的人物,也不知是哪家的大小姐落了难。孙月娥把人从水桶里捞出来,就着月光给她擦身,一眼看到她从腰腹到大腿处连成一片的青紫。
拐子真可恨!看把孩子打得不成人样了!
她又叹一声,仿佛看到那匹她摸了又摸也买不起的提花绢掉进了臭水沟里。
也不知道是民间自制青蒿素真的有用,还是连嬅顽强的求生意志在暗中发力,总之她睡了一天两夜,醒过来时高烧已经退了,身体虽然酸胀乏力,但好歹没了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劲儿。
这是一间很简陋的杂货屋,放着一张小小的木板床,一个散发着刺鼻的中药味儿的木柜子,几个竹篾编成的篮筐,还有一把沾着泥土的铁镐头,痕迹斑驳,一看便知用了不少年。
连嬅挣扎着撑起身体,腰上的淤伤痛得她龇牙咧嘴,也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再摸摸身上略有些扎人的麻布交领内衬,不由得陷入了短暂的哲学沉思。
我是谁?我在那?我要干什么?
正想下床,却看见一个细长脸的妇人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件杏红色的旧衣。见了她,惊得瞪圆了眼:“哎呀,你醒了!”
连嬅眨眨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妇人把怀里的旧衣放到床边,是一件交领短袄并一条百裥裙,口中解释:“这是我家闺女先前的旧衣,你不嫌弃就暂且穿着,都洗得干干净净的,你看——”
连嬅又眨眨眼,道了声谢。她的嗓子里弥漫着一股黄酒味儿,混合着青蒿的苦涩,多少有点张不开嘴。
但救命之恩,不能不记,连嬅捏了捏喉咙,礼貌地问:“昨天送我来的那位——朋友呢?”
“你说张相公?他学里有事,留下银子就走了。”孙月娥亲热地笑着,看出连嬅嗓子不舒服,她又道,“柴房里刚烧了热汤,我给姑娘端一碗过来?”说完,也不等连嬅回复,风风火火地走了。
去的却不是柴房,而是正堂。
她爹啊,这年头真是白日见鬼,死人诈尸了!
连嬅只能望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埋头研究床上的衣服。虽说是旧衣,但完完整整的,一没破洞二没补丁,只是袖口略有磨损,看得出主人的珍惜。
她还不知道这是孙月娥给她挑的寿衣。何太医断定她活不过今天,又担心她死在自家的杂货房晦气,所以打算拿草席卷了,丢去城外的乱葬岗。
孙月娥于心不忍,所以拿了女儿的旧衣来,想让她走得体面点。
连嬅展开短袄,两个窄袖套进去,也不知是哪边往哪边折,正尝试呢,忽然听见窗前一声清脆的提醒:“你穿反了!”
她循声看过去,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头发有点泛黄,但眼睛圆圆的,看着格外有生气。
连嬅抿唇微笑,问她:“你是谁?”
“我当然是我爹的女儿。”
“那你爹是谁?”
“我爹就是昨天救了你的何太医!你身上这件衣服还是我的呢!”小姑娘颇为神气地说完,又指导连嬅穿衣服,余光一直瞟着柴房的方向,看见有人过来,一溜烟跑了。
孙月娥来送饭和水了,送之前她当然先去正堂和丈夫说了连嬅醒来的事。何太医揪着他的山羊须大感震惊,难以置信,一边琢磨是不是回光返照,一边又想说不定这青蒿泡酒真能治疟疾?但他还有几个病人要瞧,暂时没工夫回后院,只让妻子先去观察。
连嬅就靠坐在床边,上身套着那件洗褪了色的旧袄。她望着窗外发呆,脸色瓷白,目光像笼罩着云雾一般缥缈。孙月娥把饼和热汤递过来,原本以为这姑娘应该是饿得不行了,没想到她谢过好意,接在手里却小口小口地啃,只把热汤喝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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