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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正盛,砖缝里几茎小草蔫头耷脑。
钱四忠送了拜帖,不几日带着两个小厮,步履悠然地踱进了赵家的院子。他商贾家的一个管事,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扇面墨竹疏淡,颇有些文人的书卷气。
赵庆之拱拱手道:“钱管事,稀客啊!”
钱四忠忙趋步上前,满脸堆笑:“哎呀,见过赵大人。前日城东的那桩事,是在下管束不严,累得贵公子受了些惊扰,我这心里着实过意不去,特来赔个不是。”
言罢,身后的小厮捧出个描金漆盒,钱四忠接过来:“些许薄礼,给二公子压惊,请赵大人笑纳。”盒子里躺着两块端砚,色泽温润,触手微凉,显是上品。
赵庆之接过盒子,随手搁在旁侧的小几上,“东西我收下,情意也领了。我这会儿有事要出门,若无他事,咱们改日再叙。”言辞虽和气,却已下了逐客之意。
钱四忠扇子摇了起来,笑意藏不住的油滑:“我们家老爷常说,赵大人清风两袖,如今搭上了义安王这艘大船,咱们这些跑腿的,可不得上门亲近亲近?”
赵谨言心中不耐,看不得他这副嘴脸,忍不住冷笑:“我们哪敢和钱管事亲近?就怕这亲近背后,是棍棒伺候呢!”
钱四忠眼角一抽,转头觑他,笑得更深:“赵公子少年意气了不是?年少气盛嘛,磕碰难免。我家老爷知晓了这事,已罚了我半年的月钱,昨儿把我叫去骂得头不是头,脸不是脸,说如今赵大人是皇亲贵戚,咱们这些下人,怎敢不敬?”
赵庆之面上却不动声色:“钱管事言重了,王老爷商通四海,也是义安郡的中流砥柱。我这小门小院,哪敢说攀谁?管事慢走,我就不送了。”
钱四忠见状,扇子一收,拱手告辞。
过了几日,王府遣来姚嬷嬷。她年近五十,眉目间透出几分精明老练。一进院,她便屈膝福了福身:“赵夫人,赵姑娘,王爷有吩咐,咱们王府郊外的别业已经收拾齐整,请姑娘去小住几日。”
杨氏正立在廊下,手里握着一串檀木佛珠,闻言笑道:“王爷心细,多谢嬷嬷走这一遭。”
赵谨言忍不住插嘴:“未婚夫妻,怎能先住进男方家里?”颇是有些不忿。
杨氏转头瞪他一眼,低声斥道:“住口!”她语气虽严厉,眼底却是对儿子的疼惜。
赵谨言被这一喝,嘴张了张,憋出一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哼了一声,扭头踢了踢廊下的石子。
姚嬷嬷却不恼,她上前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徐徐道:“公子多虑了。姑娘住的是偏院,丫鬟嬷嬷陪着,规矩礼数一概不缺,断不会叫人说闲话。王爷公务缠身,日日奔波,只盼姑娘早些适应,免得日后手忙脚乱。”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错。
赵庆之听见这话,轻轻“嗯”了一声,摆手道:“既是王爷好意,便依了罢。”
姚嬷嬷见状,又补了一句:“夫人放心,王府已备好车马,明日巳时便来接姑娘。”
…………
杨氏立在屋中,吩咐阿萝:“你先下去吧,我有话和姑娘说。”阿萝应声退下。
杨氏缓缓转过身,眼圈已红,泪光隐隐。凝视赵灵犀半晌,方颤声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那灵犀去了哪儿?”她每说一字,声音都在抖,压得极低,怕被人听见。
赵灵犀听了这话,心如擂鼓,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迎上杨氏的目光,那眼神让她几乎不敢直视。
她强自镇定,硬挤出一丝笑,涩声道:“娘,您这是怎么了?我不就是您的灵犀么?”话虽如此,心底已然是翻江倒海。
杨氏不信,一步上前,一把攥住赵灵犀的手:“别哄我!从你被救回来,我便察觉不对。你喝药怕苦,从前一口猛喝下去,如今却得拿勺子搅半天;帕子两天就能绣好,如今半月过去,针线未动;连走路步子、执笔姿势都变了样!我那灵犀呢?她是不是……是不是不在了?”
杨氏的话句句刺心,如一把钝刀,慢慢地剜在赵灵犀心上。
她不是赵灵犀,她是周萍,那个在现代推开孩子、被货车撞飞的周萍。眼前这女人眼里的痛楚太真,她眼眶一热,喉头一哽,泪水滚落。
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舌尖散开:“娘,我还是您的灵犀,只是……只是那日撞了头,有些事变了模样。”这话半真半假,她不敢全盘托出。
杨氏听了这话,眼泪再也止不住,如断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赵灵犀的手背上,烫得她一缩。
杨氏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捂住嘴呜咽出声:“你不是我的灵犀,可你又是……”忽又扑上前,紧紧抱住赵灵犀,哭得喘不过气,“我不管你是谁,我只当你是我女儿!我那灵犀若不在了,你就是我唯一的灵犀!”
赵灵犀泪流满面:“娘,我也是您的女儿……”说的是哽咽难言。前世她孤身一人,再看看这满眼担忧的母亲,心底酸楚翻涌。
二人抱头痛哭,灯芯噼啪作响,火苗跳了两下,映得屋里影影绰绰。
哭了好一阵,杨氏才松开她,抬手拭泪,指尖在脸上抹出一道湿痕。她拉着赵灵犀的手,坐到榻边,哑声道:“此事你我埋在心里,谁也不许说。你既顶着灵犀的名,就好好活下去。娘不问你的来处,只盼你平安。”
赵灵犀点头,泪凝于睫,紧握住杨氏的手:“娘,我知晓了。”
杨氏起身:“天不早了,你让阿萝收拾收拾,明儿要去王府的庄子上,凡事当心。”说罢,缓步出了门。
屋子里只留赵灵犀一声低低的叹息……
天色大亮,赵府门前停着一辆乌木雕花的马车,垂着蓼蓝帷帘。
赵灵犀带着阿萝上了车。杨氏递了一个荷包给了姚嬷嬷:“灵犀自幼性子散漫,劳您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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