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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那日煊煊赫赫地来到齐府,又何曾想到今日?她素日看着公子与二少爷两情不睦,真是又急又气,恨那捡了便宜还卖乖的二少爷是个傻的盲的,平白辜负了江梦枕绝顶的家世出身、容色才华,反添了他这一身的愁病。
这样空耗不乐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你听到了吗,昨儿那院里闹了半宿呢!老嬷嬷向江梦枕住的挽云轩努了努嘴儿,阴阳怪气地传闲话:这样冷的天气,暖炉被风一吹自己灭了也是有的,既是主子就该体恤体恤,反跟他那处处要强的大丫鬟嘀嘀咕咕的,砸了杯子又做给谁看?横竖大家没脸!
就是说呢,另一个婆子忙接茬道:不瞒你说,我那亲家老姐姐就是负责那屋里洒扫盥洗的,方才去擦洗时发现少了一个玉瓷茶盅,不过略问了一嘴,就被那碧烟姑娘好一顿抢白!我本以为侯府出身的哥儿是怎样的金尊玉贵,竟与下人计较起来,好没意思!
人家命贵,没进门就把大少爷克死了,没多久又克死父母,如今给了二少爷,又逼得二少爷离了他跑去从军。太太是他姨妈都不待见他,周姨娘整日琢磨着给二少爷纳妾,他进门这些年也没生个一子半女,一副病歪歪的模样看着就丧气!
可不是,他若真是那样金贵、那样阔气,怎不见多拿一份钱赏了众人,也全了他的体面,才显得他比旁人高贵呢!
你们说的可都是人话吗?!一个小丫头提着裙子正往挽云轩跑,偶尔听了两句便气得跺脚,指着婆子的鼻子骂道:公子还不够宽仁厚道么?我是这府里的家生奴才,二少爷成亲后才拨到挽云轩的,这些年从没听过公子打骂过下人一句!凭什么他有钱就要赏你们,你们又是怎么伺候的?太太这几年不怎么管事,纵得你们狂得什么似的,背地里嚼说起主子来!
老嬷嬷方要还嘴,见一身青衣的碧烟走出挽云轩向这小丫头挥手,她牙尖嘴利、嫉恶如仇,婆子们素来有些忌惮,赶紧溜了。
绛香,打听来没有?当真有大军归京?
门房是这么说的,只不知道二少爷在不在其中。绛香蹙眉道:这样的消息以前也传过几次,没一次是真的
可是说呢,倒累得公子在大门外空等了好几次。碧烟领着绛香往屋里走,压低声音说:昨儿本就没睡好,先不去回吧,再等等消息。
里间屋,昏沉中江梦枕似乎做了许多乱梦,却一个也记不住,醒来后一场空空。他茫然望着帐顶,懒懒不想起身,正好听见碧烟与绛香说话,便撑起身子扬声道:快给我端水梳洗,别误了事。
碧烟叹了口气,拨开床帐挂好,扶着他下了床,何苦来?谁又承你这份情?
以前父亲回来,母亲总是在门口等他,我不过是尽我的本分,并不是做给谁看。
那是侯爷与夫人恩爱,一个急着回来、一个忙着去见,这才是有情有意,否则又有什么趣儿呢?
江梦枕从镜子里定定看了她一眼,碧烟识趣地闭了嘴,手脚麻利地帮他净面更衣,江梦枕也顾不上吃些东西,裹上靛青色镶着白狐狸毛的大氅就往大门处走去。
天阴着,似是要下雪,寒风一吹,无论穿了多少都冻透了。江梦枕又咳了几声,站在避风处向门外望,不知等了多久,终于有一队披甲兵士出现在大街尽头,其中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后面似乎还跟着辆车。
碧烟搓了搓手,有些兴奋地说:还真让咱们等着了!
只见齐鹤唳一身玄色轻甲腰背挺直地骑在马上,大红的披风在风中翻卷,衬得整个人身高腿长、威风潇洒,和温文尔雅的大哥不同,他身上别有一种男儿英气,在军中洗练一番,如今更如利剑出鞘一般、令人不敢逼视。
江梦枕望着半年未见的丈夫,恍惚间竟觉得有些陌生,他没有上前去,只静静地注视着齐鹤唳渐行渐近。成亲以后,江梦枕未尝没有好好和他相处的念头,只是齐鹤唳性格乖僻,也许是嫌弃江梦枕曾与自己的大哥有过些故事,相处间总是别扭不满。江梦枕本以为他与夫君就算不能如父母般恩爱,好歹也能做到相敬如宾,谁知令他大失所望。江梦枕本不是多事吵闹的人,却与齐鹤唳屡屡磕碰,半年前二人又生龃龉,一向冷冰冰的齐鹤唳和他大闹一场,离家而去。
多少小夫妻婚后蜜里调油,偏他们闹得个天翻地覆,齐鹤唳离去后,江梦枕常常想着,他们还年轻,这样下去一辈子,只怕鸳侣不成、反成怨偶。他实不甘心就这样度过往后余生,下定了决心等齐鹤唳归家,要再再试着与他好好相处。江梦枕睡不着时,常在心里盘算,把父母以往相处时的恩爱点滴都记下来,想着总要和夫君把日子好好地过起来,抛却无用的脸面意气之争,才是和顺兴旺之家。
此时看着在大门前翻身下马的齐鹤唳,江梦枕忽而发觉其实自己很是思念他,见了他,心里便觉得雀跃又安稳。齐鹤唳却看都没看他,下马后径直往后面的马车走去,深手撩开厚厚的皮毛风帘,与里面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而后嘴角绽出一个轻柔的笑。
江梦枕看见车中伸出一双白皙的手,他并不常笑的丈夫紧紧握着那只手,将车里的人小心翼翼地扶了下来那竟是一个秀美的少年,形容身量尚小,孕痣生在眼角,红艳艳的在清纯无辜中透出些许风情。
好似是平地起了一阵风,江梦枕被一口寒气塞住了咽喉,他好想咳嗽、把凉透了的心肝脾肺全从腔子里咳出去,却不得不强行忍住,在这样尴尬的场景中给自己留点颜面。
齐鹤唳解下自己的披风围在少年身上,领着他迈进门槛,少年看见一旁有人站着、脚下一顿,用手拽了拽齐鹤唳的衣袖,齐鹤唳却像没看见江梦枕似的与他擦身而过,带着少年在一片二少爷回来了的欢呼声中,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一个急着回来、一个忙着去见,这才是有情有意,否则又有什么趣儿呢?碧烟方才的话倏然响在耳畔,是啊,今儿这一出,还真是,自讨没趣儿。
心里蹦跳着的雀儿坠在地上,江梦枕手足冰凉地怔了好一会儿,才沉默地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他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才知道下雪了。
怪不得这么冷。
第2章楼台飘洒
那少年怯怯地躲在齐鹤唳身后,齐尚书与齐夫人坐在堂上,其余姨娘庶子站在一旁,江梦枕本应站在齐鹤唳身侧,可那个位置被人占了,三个人立在一起反倒奇怪,他便站在双胞胎的四少爷与幺哥儿旁边,陪个末席。
齐鹤唳给父母行了礼,略略说起这半年来投军的事:他随骠骑将军在青州剿匪,某次被人追击不慎跌落悬崖,幸亏这少年和爷爷上山采药,碰巧救了他一命。少年姓肖名华,年方十四,爷爷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肖家村常年为匪患所扰,齐鹤唳养病时收集了不少情报,后来大军果然利用这些信息攻破了土匪的老窝。可是那帮歹人天良丧尽,为报复竟杀入肖家村,屠了村庄、鸡鸭不留,齐鹤唳带兵晚到一步,肖华的爷爷为保护孙子不幸身死,死前将肖华托付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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