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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则过去先帝久病、她已代为理政多年,可此前从未获准插手军务,眼下也是头回与故人相对谈及战事;他大约也感到些许不适、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小小的变化也教人惶恐,身后的宫娥们都忍不住将身子伏得更低了。
“听闻东都生乱局势未稳,勤王护驾固为臣之职分。”
他答得十分平整,语气正同神情一般冷硬,起身之后便一眼都未再看她,高大的男子始终半低着头,遵循着这世上最为严苛周到的君臣之礼。
“不知陛下可还一切安好?”
陛下……
过去她不过闺阁之中一介女儿、对他和方氏满门的清正忠义只可旁观耳闻,如今真正成了帝宫中人才越发感到方氏主君的耿介执拗——果真一心一意只有天家和陛下,除此之外连半分余裕都不再有。
“先帝驾崩陛下悲难自抑,受惊过后大病未愈,”她听到自己泰然答,也不知那些压抑的哽咽是否会被人窥破,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尖刀上起舞,“太医署的人说只要多多静养便能见好,方侯不必太过忧心。”
顿一顿,又奢侈地看了他一眼,道:“若要觐见还是等明日吧……陛下已经歇息了。”
他应了一声、还是冷漠地没有抬头,她也不应放纵自己看他太久、以免被旁人瞧出什么端倪——其实他们之间又有什么“端倪”可瞧呢?既往种种都像发生在前世,此刻她对他而言大约也不过就是位有些面善的无关之人罢了。
“既如此臣便先行离宫了,”他又接了口,语气显出几分匆忙,“五日后随军归朝再行拜望陛下。”
……五日后?
她闻言一怔,却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方氏主君应是挂念眼下东都形势、唯恐幼主为反对迁都的洛阳一派所伤,这才率亲兵星夜折返入宫一探,如今眼见诸事无虞便要立刻离开,毕竟将帅归朝本应提前参奏、擅离三军乃是违制之举。
道理都是清楚的,可倏然而至的离别却又难免让人感到恐惧——她的运气总是很差,每回面对这样的事都会直接等来最坏的结果,譬如此前他们也曾在一个相似的夜晚告过别,后来她等来的只有他的“死讯”。
一个“善”字就在嘴边,她却忽而喉头紧涩发不出声,过长的停顿难免暴露胆怯,在他终于抬眼看来的当口面色惨淡苍白如纸。
“……善。”
她迟一步开了口,也不知亡羊补牢究竟晚是不晚。
那时他的眉头像是皱得更紧了些、看向她的目光又格外晦涩深重,随后一刹便错开了,令一切都模棱两可无从追溯;宫娥手中的宫灯摇摇摆摆,他投落在雪地上的影子便也一并显得飘摇,她的余光瞧见了却觉得即便是这些模糊的光影也比他本尊来得确凿,稍后待他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拖长的影子还能陪她更久。
“陛下龙体既需静养,朝事迁延便不可免……”
他却没有走,腊月里大雪纷飞寒气袭人,他的声音在一团白气里显得更为低沉深邃。
“若太后有什么为难之事……皆可等臣归朝后再着人去办。”
——这是一句多复杂的话。
一声“太后”心寒彻骨,昭昭然在彼此间划下泾渭一线,后面那句“等”却又分明透着几许深意——他在担心什么?担心他不在朝时卫弼范玉成之流会伙同洛阳一派威逼于她?甚至复而重演明堂之上公然作乱的闹剧?
可他难道不知道么?
所谓“等他”……才是她平生最害怕的事啊。
心底的悲伤似乎更多了一些,幸而时至今日已不再会痛彻心扉歇斯底里,她默默在千回百转的忧惧里忍耐着苦痛,那时只点头对他说:“既如此,一切便有劳方侯了。”
他们似乎彼此对仗,他说一句“太后”她便不得不以一声“方侯”回敬,谁也不知一切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明明他们都不曾作恶,明明他们都早已各自拼尽全力。
她又不禁出神了,大约精神也是强弩之末濒临涣散——先帝驾崩之后最受折磨的人是谁?幼主一个半大孩子、病倒之后便可将一切丢开不管,她却连病的机会都没有,既要小心提防卫弼范玉成作乱、又要料理堆积如山的军报政务,此外更要担负起一个母亲的职责去照料病中的孩子……实在分身乏术。
现在他回来了,于她而言却也算不上多大的抚慰——她知道他不会再拥抱她,在七年前他九死一生归朝后、跪在御阶之下看着她身着皇后袆衣与先帝并肩坐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便再也不会拥抱她。
她在心底自嘲一笑,也不知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精妙讽刺之事,抬眼又见落雪纷纷、终归还是落在他的鬓间,十年前在昭应县她便见过同样的一幕,那时还以为彼此间的距离已经足够远,哪料到如今……竟远到让她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不知是不是留意到了她那时的目光,眉间严厉的褶皱俨然变得更深,随后又倏然平复了,变成比霜雪更寒凉的漠然;他又对她执礼告退,很快背影便隐没在花色正好的梅树间,他们之间原来是没有缘分的,她明明也不是愚笨的人,怎么竟会在整整十年之后还对此心存侥幸?
“太后……”
伫足盘桓之时朝华已靠近在她耳畔规劝,她亦知自己梦已做得够久,总要醒得再彻底些才好。
“回吧。”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缓步向与那人截然相背的深宫走去。
次日清晨幼帝终于是醒了,神思尚未清明便听观风殿外传来一阵吵嚷之声,过去在先帝身边伺候的王穆亲自躬身侍奉,回话说是董太妃到了、要给陛下送些亲自熬煮的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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