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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除了喜欢不顾儿童意愿摸他们的脸之外,还特别爱问一个残忍而无聊的问题:你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小时候有人这样来烦我,我总是怔怔地盯着对方,不肯回答。他们当我害羞内向,其实我是在认真思索,不过很遗憾,我得不出答案,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我必须爱他们,可是喜欢则是一种更直接的感情,对他们两个,最开始我都说不上喜欢。
长大之后,我慢慢开始尊敬甚至心疼妈妈,甚至感受到了对她的爱,同时我必须诚实地承认:我与父亲关系还是不好。
不能怪他。我从小跟外祖父母在北方长大,跟小姨的关系比跟母亲更亲近,到上学年龄才回父母身边,他们对我很好,只是我们始终不亲密。一旦错过毫无保留倾诉的阶段,似乎就再没办法弥补回来了。
我父母都不算是亲切的人,不过两人的性格来得完全不同。父亲生性刻板,可以对着电视里放的那种专讲鸡飞狗跳家长里短的电视剧拍腿大笑,却从来没有对家人流露情感的习惯。他一板一眼,尤其对着我与弟弟子东,严肃得让人不解,从来不会跟我们谈心,略不满意便会厉声训斥,甚至大发雷霆。母亲则十分沉默冷静,凡事讲道理,不像一个妈妈,更像一个接受神秘委派宣誓履行抚养子女职责的人。无论是对待繁重的工作还是烦琐的家务,她都十分尽责,辛劳至此,以至我觉得再要求她表现得慈爱,就属于非分之想了。
毕竟没有人是完美的。
去年冬末,我妈妈查出患了肺癌,转移得十分迅速,从发现到病逝只有五个月时间。她才不过五十六岁,我从未想到会这样早失去她,整个人有点被打蒙了。丧事全赖我丈夫孙亚欧与弟弟许子东一起处理,我没法发表一点意见。
妈妈下葬后的那个周末,我强打精神去父亲家里,打算替他料理家务,好好打扫一下屋子。
家里和我预料的一样凌乱不堪,在我意料之外的是,我的小姑姑,也就是爸爸的妹妹,正蹲在客厅里打包一个大编织袋,里面塞得太满,以致拉链无法拉拢。她从老家过来参加葬礼,大概是要回家了。我一眼看过去,放在最上面的是妈妈的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不禁一惊,过去顺手一翻,下面是一条我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围巾。几件毛衣下面,端端正正叠放着一床羊毛被,是以前我从新西兰背回来的,还被亚欧好一番嘲笑过。
“您这是干什么?”
“拿回去啊,又没人用得上。”
我气得微微哆嗦:“您征求我同意了吗?”
她不解,同时生气:“我为什么要经过你同意?你这是什么口气。我拿这么点不值钱的东西还要跟你一个小辈赔小心说好话吗?”
父亲闻声出来,皱眉说:“吵什么?”
我转向他:“她凭什么拿走我妈妈的衣服?”
“留下也没人穿了,有什么用。”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你真是冷血。我妈妈走了,你一滴眼泪没有流,还这样随随便便处置她的遗物。”
父亲还没说话,姑姑已经跳了起来:“到底不是这家的人,才讲得出这种话来。”
“住嘴。”
发火的不是我,而是父亲,姑姑似乎被吓住,随即讪讪地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她一向有几分胡搅蛮缠,我并不想跟她讲道理,指出她也是许家出嫁的女儿,大模大样将哥哥家的一切视为己有,未免自相矛盾。我只怒视着父亲。大概他没见过我这样发作,而且我毕竟早已成年并且结婚,他没办法像原来那样斥责我“没规矩”。他竟然避开我的目光,对姑姑说:“别胡扯了,我送你去火车站。”
姑姑是绷着脸走的,没拎这个编织袋,但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加另外两只同规格的编织袋。
门被她重重摔上,屋子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这是妈妈单位在十年前集资建的一套三房两厅,离她工作的医院很近,算得上宽敞,但装修极其简单,朴素得仿佛停留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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