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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相交（第1页）

月色明澈，照着官道一片明亮，钱道士踩着月光疾步而行。哪料夜色愈深，寒意愈浓。他不禁裹了裹身上的羽衣暗道：“春寒料峭，冻死老狗。还需找个避寒之地，挨过今晚才行。”想到前方十一二里处就是前溪的一处水驿，可以取暖。便抖擞精神，大步前行。

前溪水驿上舍，徐奘已睡下。耳边忽听到驿亭内狗吠声，继而大门外的砰砰敲门声，人的喧哗声，好一阵闹腾。他本来觉浅，经此折腾睡意全无，于是披衣而起，坐在灯旁看医书。少焉，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徐奘来到门前，沉声问道：“谁？”门外传来药僮的声音。

“徐奉御，是我。”

徐奘听罢遂轻轻打开了门闩，露出半人多的门隙。药僮闪身而入，对着徐奘小声道：“徐奉御，就在这驿亭，我刚见到了在沈约府中作法事的钱道士。”

徐奘惊讶道：“汝可看得仔细？”蓦地反应过来：“可是之前，夜投驿亭喧哗客？”

“然也。前几日我等还坐困沈府，挖空心思想和他见面。何曾想到今晚在这巧遇。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药僮兴奋的说道。

徐奘念道如将这钱道士掌控在手，至尊所付重任，自己便可安然卸下。想到此处，也是坐不住了，在室内来回踱步思考。少顷道：“切莫高兴太早，我等还要想个法子拿捏住他。他现在驿亭何处？”

“我来时悄悄看了，他在大堂内歇息。”药僮回道。

徐奘听到，疑惑的望着药僮。

药僮道：“驿亭乃是朝廷建的，南来北往的客要么是做官的，要么是高门大族。不对寒门庶人等开放。钱道士可不是朝廷经制官员，破格让其登堂休息，已是看在他是天师道祭酒的份上，难道他还肖想入室吗？”

徐奘听言，点头不已。心中想到这钱道士身为天师道一郡祭酒，上交高门，下接黔首，三教九流，旁门左道莫不熟悉，可说是经多见广。如此人物，行事不能以常理度之。徐奘又斟酌再三，唯有单刀直入，和其开诚布公。思及此，对药僮道：“我去会会他。”说罢，开门而去。

徐奘来到大堂，见钱道士正在苇席上静坐，径直走过去，打了个稽首道：“福生无量天尊。”

钱道士睁开双眼，回礼道：“福生无量天尊。足下何人也，有何赐教?”

徐奘笑道：“某家徐奘，常闻钱祭酒急公好义，我家主上有一烦心小事，想请汝为我家主上解惑。”

钱道士言道：“不知贵家主上是何人，所问何事？”

“此事对汝易耳，敢问祭酒在沈仆射府中做的什么法事？”徐奘问道

钱道士听完，勃然变色怒道：“斋法精严，诸天上圣并垂降鉴。吾为道士，当执正法，岂容汝等能觊觎。”

徐奘叱道：“我家主上乃当今天子也。神精与天地通，血气含五帝精。就是天上的神仙，也要敬至尊三分。沈约既为大梁臣子，至尊关心他，譬如父母关爱儿女，汝这道士难道还要离间他们君臣之间的感情吗？”

钱道士嘿嘿冷笑道：“沈仆射素来尊奉我天师道，为我道信徒，我自是要庇护他。其次，我乃学道修仙之士，以斋戒为立德之根本，岂能将他家的隐私外传汝等，损我阴德？汝言君爱臣如父爱儿。贫道素居乡野，唯闻俗谚‘不痴不聋，不为家翁’，儿女闺房之言不可听也。至尊圣明，更复何言。”

徐奘闻言大笑道：“我常听人言钱祭酒好饮善辩，善辩我刚已领教了，不知这饮酒何如？”

钱道士慢道：“我之酒量大小，乃因人而异。”

“哦，愿闻其详。”徐奘笑道

钱道士微笑道：“主持设醮，祭祀神仙，贫道是战战兢兢，唯恐怠慢，此时饮酒不过一斗即醉；陪侍道馆师长辈，贫道是正襟危坐，捧杯祝酒，此时饮酒不过二斗即醉矣；朋友知己，道左相逢，贫道是喜不自胜，互诉衷肠，此时饮可五六斗醉矣；若居乡里，与村邻信众相邀成群，樗蒲投壶，贫道是欣喜若狂，此时饮酒可媲美曹子建独得八斗，醉意二分矣。”

徐奘听到他的这段言语，顿觉这道士不比俗人，此番妙言就是放到建康宫廷里，也并不比那些公卿名士差。赞道：“祭酒真是妙人，是我怠慢了，恰我屋内有山阴甜酒一瓮，我当邀汝浮一大白。”

钱道士笑道：“和汝饮酒，虽上不比和朋友知己共饮尽情，下不及和村邻信众纵酒尽兴。但你我萍水相逢，水酒一掬，也是缘分。且去，且去。”说罢，起身和徐奘共去。

两人进的徐奘所居上舍，相对而坐。徐奘祖上出过道士，后来家族援道入医，以医入仕，可是家学渊源，亦能谈得神仙道术。钱道士职居祭酒，自然是饱读道书。两人又年相若，皆是养生有术，貌比年小。彼此谈吐应对之间，竟是越聊越投机。

此后几日，两人泛舟苕溪，同游吴兴，交情日增。可惜天下无有不散筵席，终有离别时。恰逢今夜月色分外明亮，四周寂静。两人坐在船头饮酒乐甚，月光之下，水波不兴，河中景色一览无余。钱道士看着这景色颇有些和蜀中故里相似之处，不禁悲从中来，思念着横隔千山万水的故乡。遂击瓮而歌之曰：“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稍踟蹰。”

徐奘倚歌而和之，如此唱了三遍，歌声方歇。

“适才与君乐甚，谁知触动心湖，泛起莼鲈之思，情不自禁歌之咏之。”钱道士赧然。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我为家族所累，祭酒有济世救民大志，我等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

这几日，徐奘和钱道士携手同游，接膝相知。了解钱道士所习本经为《太上洞渊神咒经》，亦擅长针灸、符箓祛病。常念‘真君出世，王治天下，天下大乐，’是以在天师道内多被压制。而自家研习本经《扁鹊镜经》，深慕高祖仙缘，常有出尘之意。惜哉自己天赋不佳，精研本经三十余年，所得不过九牛一毛矣。族兄徐勉见他勤奋谨慎，医术尚可，荐他入台省做医官。他本不愿，族兄呵斥道：“族中父辈凋零，医术精湛者唯徐雄伯父，已仙逝矣。我辈之中唯有汝学医有成，可勘至尊驱使。子辈中徐之才幼有神童之名，天赋奇高。为家族长远计，我安排其出仕，为豫章王属吏。而今族中人才正是青黄不接，全靠我独撑门户，渐感心力交瘁。虽承至尊知遇，我侥幸身居显位，可是宦海风波，翻覆莫测。我遍观族内目前可用之材唯有汝，俗言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汝不出来，更待何时？”

于是为族中计，徐奘被迫弃道出仕，任尚药局奉御，窥测宫中时势，为族兄交通消息。这几日和钱道士交游，知他为教中戒律约束，有志不得伸。联系两人平生际遇，不免同病相怜。又想到两人志趣相投，彼此倾慕，同游这段时日是他少有的快乐日子，几乎忘记了世间的烦恼。更加是不愿意逼迫钱道士说出沈约禳解的事。至于至尊交代的事，他想到主上窥探臣子，本是阴私，上不得桌。自己陷入其中，常此以往恐不得善终，思及此更是意兴索然。

钱道士见他忽然意兴阑珊，全然提不起兴致，于是言语诙谐，为他纾忧解愁，关切之心溢于言表。

徐奘，郡望东海，家传世医。少年慕道，精通黄岐，长于针灸。为族兄吏部尚书徐勉所荐入尚药局，德术双馨，武帝擢为奉御。常服葛根、茯苓等药，老而益少，容如四十许人。帝常问以养生之术。大同元年辞官，帝不准，乃荐其侄徐之才，如是者三，帝乃许。既归家乃卒。后数日，有人见奘在米仓山和钱道士同游。《高道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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