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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尔兰挺直腰板,静静地看了他许久,然后走到大理石屏风后面去了。斯蒂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静静地听着,一只手紧握着拳头垂在身体一侧,另一只手在大理石桌面上轻轻拍着。
差不多三分钟之后,奎尔兰回来了,他重新靠在桌子上,说:“不在那儿。房间里的派对还在继续——他们给他安排了一个大套房——听起来闹哄哄的。接电话的家伙倒挺清醒。他说莱奥帕尔迪十点左右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是个姑娘打来的。那家伙说他出去的时候还精心打扮了一番。应该是会情人去了。想必接电话那家伙心情不错,才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
斯蒂夫说:“真够朋友。我恨不得把另外一些事也跟你说了。怎么说呢,我喜欢在这里工作。这里的事情没有那么多。”
斯蒂夫朝门口走去,还没迈出门去,奎尔兰就一把抓住旋转门的镶铜把手,把他拦住。斯蒂夫只好转身,慢悠悠地走回去。
奎尔兰说:“我听说莱奥帕尔迪朝你开枪了。我猜,应该没人注意这事儿。我们在楼下都没听到有人报告。而且,依我看,彼得斯先生也是看到815房的碎镜子之后,才完全意识到这件事情。如果你想回来,斯蒂夫……”
斯蒂夫摇摇头:“非常感谢,您多虑了。”
“说到开枪。”奎尔兰补充道,“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两年前,也是在815房,一个姑娘在那里开枪自杀了。”
斯蒂夫猛地直起腰,整个人都要跳了起来:“什么姑娘?”
奎尔兰看上去一副惊讶的表情:“我不知道。名字我不记得了。只知道那姑娘被人抛弃了,承受不了打击,只求死在一张干净的床上,独自一人。”
斯蒂夫伸手抓住奎尔兰的胳膊。“查酒店档案。”他厉声说道,“还有剪报,报纸上有的,那上面都会有。我要看那些剪报。”
奎尔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你在玩什么,老兄,劝你还是要多加小心。这样说是为你好。我可不想耗上一整夜陪你玩。”
他伸手按响电铃,然后夜班门卫打开了房门,穿过大厅走了过来。他朝斯蒂夫微笑着点点头。
奎尔兰说:“在这儿看一会儿,卡尔。我去趟彼得斯先生的办公室。”
他走到保险柜旁,把上面的钥匙拔了下来。
8
一栋木屋高高地建在山的一侧,屋后是一片长着松树、橡树和翠柏的茂密树林。木瓦屋顶,石头烟囱,看上去结实牢固,稳稳地矗立在山坡上。若是白天的话,木屋房顶是绿色的,侧面是酱紫色,窗棂和放下的窗帘都是红色的。而在深夜皎洁的月光下,十月中旬的月亮挂在山间,除了颜色之外,小屋的每一个轮廓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木屋位于路的尽头,跟每一座木屋都相隔四分之一英里远。清晨五点,斯蒂夫关掉车灯,绕了个弯,朝木屋开去。确定就是那栋木屋,他立马停住,从车上下来,踏在夜蝴蝶花铺就的地毯上,轻手轻脚地沿着一条碎石路往前走。
路边有一间简陋的松木板车库,这里有条小路直接通向木屋的门廊。车库没上锁。斯蒂夫轻轻推开门,从一辆黑乎乎的汽车旁摸索着往里走,他将手放到散热器顶部摸了摸,还是温的。然后他从口袋掏出一个小手电,往车身照了照。这是辆满是灰尘的灰色轿车,油表上面显示油量已经不多。斯蒂夫关上手电,小心翼翼地关上车库门,将一块当作门锁搭扣的木头插上去。然后沿着那条小路走向木屋。
红色的窗帘放了下来,隐约可以看到屋里面亮着灯光。高高的门廊上,堆着带树皮的刺柏圆木。前门安了一把拇指闩锁,上面的门把手看上去别有一番乡村韵味。
斯蒂夫走上前,虽不是蹑手蹑脚,但也没发出什么声响。他抬起手,深吸一口气,在门上敲了敲。他的手摸着外套内兜里的那把枪,只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抽了出来。
屋里的椅子嘎吱响了一声,接着听到地板上走来的脚步声,一个声音轻轻地问了句:“谁呀?”这是米勒的声音。
斯蒂夫把嘴凑到木板门前,说:“米勒,是我,斯蒂夫。你已经起床了?”
只听钥匙转动了几声,房门打开了。乔治·米勒,衣冠楚楚的卡尔顿酒店夜班审计员,现在看上去可是一点儿也不讲究。他穿了件蓝色的高领厚毛衣,下身是一条旧裤子,脚上套着花纹羊毛袜和一双羊绒毛边拖鞋。马虎修剪过的小黑胡子,像是苍白脸上的一块污渍。房间里,高高的屋顶斜面,架着一根低矮的横梁,两只灯泡在灯座上发着亮光。桌子上亮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正好将光线打在一张带皮革椅座和靠垫的莫里斯安乐椅上。炉火在大大的平炉上懒洋洋地烧着,下面是一堆燃过的灰烬。
米勒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天哪,斯蒂夫。见到你真高兴。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快进来,伙计。”
斯蒂夫走进屋,米勒随手把门锁上了。“城市里的毛病。”他咧嘴一笑,“在乡下,哪有人动不动就上锁呀。坐下吧,烤烤火,暖暖身子。这个时节,晚上都开始转凉了。”
斯蒂夫说:“是呀,还挺冷。”
斯蒂夫在那张莫里斯安乐椅上坐下,将帽子和外套放到后面结实的木桌上。他往前探探身子,在炉火上烤着手。
米勒说:“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斯蒂夫?”
斯蒂夫没看他。只是轻声说道:“真是不容易啊。你昨晚跟我说,你哥哥在这儿有间木屋……还记得吗?我闲着没事,就寻思着开车过来,顺便蹭顿早餐。我问克雷斯特莱恩那家旅馆的老板,不过他不知道哪里有木屋。他主要都是跟过往的房客打交道。然后,我又打电话到一家汽车修理厂去问,那里的人也不知道米勒家木屋在哪儿。后来,我看到街边一个卖汽油和木材的大院子还亮着灯,那里有个小个子家伙,是护林兼巡警兼汽油和木材生意人,同时还身兼五六种其他身份,他正开车去圣贝纳迪诺买汽油。那家伙倒是个明白人。我一说你哥哥之前是拳击手,他立马就知道是谁了。所以我现在就到了这里。”
米勒摸了摸他的小胡子。木屋里面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弹簧床的吱呀声。“当然了,他还用着之前拳击手的名字——加夫·塔利。我这就喊他起床,我们一起喝杯咖啡。我猜,咱们俩是同病相怜,习惯了夜里工作,晚上根本就睡不着。到现在我还没合过眼呢。”
斯蒂夫慢慢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别处。他们身后传来粗壮的声音:“加夫起来了。来的哪个朋友啊,乔治?”
斯蒂夫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扭过头去。不自觉地首先望向那人的双手。那是一双大手,干净倒是挺干净,不过看上去既粗糙又丑陋。其中一个指关节伤得不轻。这是个红头发的大块头男人,法兰绒睡衣外面裹了件肥大的丑浴袍。粗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颧骨上面伤痕累累。眉毛和嘴角有几条细长的白色伤疤。他的鼻子又宽又厚,整张脸看上去吃过不少拳头。唯一跟米勒有些相似的地方,就是那双眼睛。
米勒说:“斯蒂夫·格雷斯,酒店的夜班职员。不过,从昨晚开始就不是了。”他淡淡一笑。
加夫·塔利走过来跟斯蒂夫握手。“幸会幸会。”他说,“我先去穿衣服,然后再从架子上拿些早餐来。反正我是睡饱了。乔治可没怎么睡,可怜的小笨蛋。”
他转身走回里屋,在之前出来的那扇门前停下,靠在一台老式留声机旁边,将一只大手放在装着唱片的一摞纸信封后面。他就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着。
米勒说:“找工作还顺利吗,斯蒂夫?或者还没开始找?”
“怎么说呢,算是吧。我就是一根筋,还是想在私家侦探这一行试试。不过,除非我能搞出点儿名堂,不然哪有顺利可言。”他耸耸肩,然后又轻声说,“金·莱奥帕尔迪被人杀了。”
米勒的嘴巴张得老大,他这种姿势,张着大嘴,一动不动,足足持续了一分钟。加夫·塔利倚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脸。米勒终于说话了:“被杀?在哪儿?不会是……”
“不是酒店,乔治。那样的话就太糟糕了,不是吗?是在一个姑娘的公寓。那姑娘倒没什么坏心眼,不是她把莱奥帕尔迪勾引过去的。还是那种老套的自杀假象,只不过这次不管用了。因为那姑娘是我的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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