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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模糊的晕眩和嘈杂声渐渐退去。元子方感到自己躺在硬板床上,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与陈旧霉味混合的、特有的“医院”气味。他吃力地睁开眼,头顶是刷着绿漆、有些剥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他微微转头,发现自己在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靠墙摆着两张和他身下一样的简易铁架病床,另一张空着。这里是监狱的医务室,比监室干净,但也仅此而已,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清冷。
一个穿着白大褂、约莫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夹。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元子方没见过的年轻狱警,正打量着刚醒来的他。
“醒了?”女医生声音平淡,没什么多余情绪,“食堂晕倒送过来的。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元子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痒。身体的知觉逐渐恢复,后腰的钝痛和身后那个部位火辣辣的肿胀痛楚也一并清晰起来,尤其是后者,此刻简直像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他脸上发热,但在医生和警察面前,隐瞒或美化没有意义。
“报告……我,我痔疮犯了,”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带着难堪,“很严重……疼得厉害,早上起来就……就不太能走了。”
女医生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对这种病症显然司空见惯。“躺好,检查一下。”她示意边上那个看护的年轻狱警。
年轻狱警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掀开了元子方身上的薄被。在监狱,面对这种涉及隐私部位的检查,必须有管教在场监督。在狱警的协助下,元子方极其缓慢、痛苦地翻过身,趴在了床上。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头又沁出一层冷汗。
检查过程短暂而机械。女医生戴上一次性手套,进行了必要的视诊和指诊。尽管她动作已经尽量专业和迅速,但元子方仍感到一种混合着剧痛和极度羞耻的颤栗。他死死咬住牙关,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急性发作,混合痔,水肿很严重,局部黏膜有破损渗血。”女医生摘下手套,一边在病历上记录,一边用平稳的语调陈述,仿佛在描述一件物品的损坏情况,“需要卧床休息,避免久坐、久站和用力。保持局部清洁。我开点外用的药膏和口服的消炎、止血药。”
她写完病历,看向一旁的年轻狱警:“情况属实,需要病休。建议卧床休息三到五天,看恢复情况。你带回去按程序报批吧。”
在监狱,医务室有权根据病情出具“病休建议”,但最终能否休息、休息几天,需要服刑人员所在监区的领导根据医务室证明、当前劳动任务和监管情况来审批。对于痔疮急性发作这种既痛苦又算不上“危重”的病症,通常最多能批三天的卧床休息,一般就在监室内,由同监室人员负责打饭。情况特别严重、无法行动的,也可能被安排在医务室的观察床住一两天,但这里床位紧张,非高热、外伤等情况很少留观。
年轻狱警接过病历看了看,对元子方说:“能自己走吗?回监室。”
元子方试着动了一下,身后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坠胀感,让他倒抽一口凉气。“报告警官……恐怕,不太行……”
年轻狱警皱了皱眉,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他推来一辆监狱里搬运货物用的平板手推车。“上去吧。”
在一种更加深重的屈辱感中,元子方被狱警和医生搀扶着,趴上了那辆冰冷、坚硬的手推车。他就以这样一种毫无尊严的姿势,被推着穿过部分监区走廊,引起了少数路过犯人和管教侧目,最终回到了第五监区的监室内。此时下午的劳动还没结束,监室里空无一人。
狱警让元子方趴回自己的铺位,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别乱动”,便锁上门走了。
监舍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极度的安静放大了身体的痛苦和心灵的疲惫。趴在硬板床上,冰凉的药膏带来的短暂舒缓过去后,是更清晰的胀痛和不适。但他心里清楚,身体上的痛苦或许只是开始。
按照白茅岭监狱的计分考评规定,病休期间无法参加劳动和学习,自然就没有“工分”收入。他这个月的劳动任务肯定无法完成,劳动报酬这一项会是大额的赤字。更重要的是,当月考核肯定不合格。而一旦出现“不合格”的月度评价,会直接影响季度和年度考评等级。他半年评估的减刑机会,基本可以确定泡汤了。
元子方把脸埋进自己的枕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哼。他本想报复成裕伟,现在反而吃了大亏,这让他的心情彻底郁闷到了极点。
“啪嗒……啪嗒……”
就在他心烦意乱,反复煎熬时,那个特殊又熟悉的声响,由远及近,清晰地从走廊那头传来。
是王管教。元子方心里猛地一紧。他知道,医务室的建议只是建议,最终能休息几天,全看这位管教此刻的心情和判断。
元子方咬紧牙关,额头上刚刚干涸一点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用手肘死死抵住床板,将自己沉重而疼痛的身体一点点从趴伏的姿势撑起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到那个地方一阵阵撕裂的疼痛。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挪动着下了床,脚踩在地上时,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看见了门后那把靠着墙的破旧扫帚,伸手够过来,将其当作拐杖,支撑住大部分体重,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扫着本就不算脏的水泥地面。
每扫一下,对他来说都是一次小型的刑罚。但他坚持着,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的脚步声,同时注意着身边的簸箕——他得确保在王管教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簸箕里正好有足够显眼的灰尘。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
元子方能感觉到自己额头的虚汗在往下淌,他故意不去擦。他知道,这一切的狼狈和坚持,必须让王管教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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