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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子方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腰那要命的疼痛,疼得他浑身冒冷汗,眼前金星乱冒。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烈的疼痛才稍微缓和。
他咬着牙,用肩膀和没受伤的那边身体艰难地蹭着粗糙的墙壁,一点一点,把自己撑了起来,挪到墙角那张硬铺边,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坐下。
手腕被铐在身前,很不舒服,但此刻,这额外的束缚和腰间的剧痛,却没有带来更多的恐惧。
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对,这个时候,越是吃苦,他越是要闹出点动静。只有这样,自己才会更安全。
于是他咬着牙等待,眼睛死死盯着铁窗。直等到那小窗天色渐黑,走廊尽头才终于响起迟缓的脚步声。铁门下方的小窗被拉开,一盘冰冷的饭食塞了进来。管教在门外简短命令:“手伸出来。”当他将肿胀的手腕凑近小窗时,手铐终于被解开了。
他看着空无一物的饭盘边缘,急忙朝小窗低唤:“筷子……”脚步声却毫不迟疑地远去。
他愣了一瞬,腹中早已饥鸣如鼓,只能用手去扒拉那团泛着馊味的冷饭和几片干瘪的白菜。他强忍着不适,将食物塞进嘴里,一边机械地咀嚼,一边在心底默念:吃下去,只要饿不死,就得活着。活着,就总还有离开这里的一天……
可令元子方没料到的是,自那日后,他便被彻底遗忘在了这间禁闭室里,再无人前来问话。
每日最折磨人的,是那无法驱散的气味。角落的水泥蹲坑无法彻底冲洗,一股顽固的异味始终弥漫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让他觉得自己不像被关着,倒像是被扔进了一个肮脏的猪圈。
胃里似乎总是空荡荡的。每天那点清汤寡水的粥、硬得硌牙的馒头,配上几根看不见油星的咸菜,便是全部。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碗沿都要舔过,可饥饿感却如影随形,从未离开。
唯一能见到的活人,只有那个送饭的年轻管教。他很年轻,脸颊上甚至还有几颗未褪尽的青春痘痕迹。动作总是一成不变地快:放下东西,收回餐盘,关门,落锁,脚步声干脆地离去。元子方曾趁他俯身时,试图挤出嘶哑的询问,哪怕只求一个眼神的对视。可年轻管教却像个哑巴,从不回应。
每日面对四壁发呆,没人可以说话。那份死寂,比饥饿更消磨人,比黑暗更沉重。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熬多久,小窗缝隙外透进的天光,勉强区分着黑夜与白天,可他早已记不清,这究竟是进来的第几天了。
直到某个清晨——或许也只是送饭小窗再次打开的那个时刻——情况有了微妙的不同。
递进来的托盘里,除了惯例的馒头和稀粥,粥明显稠了些,而且,旁边居然卧着一枚完整的、剥了壳的白水煮蛋。
元子方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死死盯着那枚鸡蛋。他清楚,在这里,任何微小的改变都绝非偶然,或许意味着某种转机的来临。
他吃得异常缓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仿佛在品尝这异常待遇背后的意味。鸡蛋噎在喉咙里,有点干,但他强迫自己一点点咽下去,连同那点不安一起。
吃完后不久,铁门外的锁响了。这次不是送饭时间。门打开,那个年轻管教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说的话却不同以往:“,出来。”
元子方机械地挪动僵硬的身体,下意识地伸出手,等着被铐。可管教并没有拿出手铐,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示意他往外走。
久违的走廊光线让他眯起了眼。
“先去把脸洗干净。”年轻管教的声音平淡无波,补充了一句,“收拾利索点。”
洗漱间是另一个狭窄的空间,但有流动的自来水。元子方把脸埋进清凉的水流中,久违的舒适感让他几乎呻吟出来。他用力搓洗着脖颈和手臂,搓下了一层灰垢。接着,管教将他带到隔壁的理发室。那里有简单的镜子,管教拿出一个电动推剪,三下五除二将他乱糟糟的头发推成了近乎光头的短茬,又用电动刮胡刀给他刮干净了胡子。
元子方慢慢凑近墙上那面斑驳的镜子——这是他进来以后,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清自己的模样。
镜子里的人,和从前的自己已是天差地别。脸颊上的肉几乎塌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胡茬被刮去,露出青白缺乏血色的皮肤,更添了几分病态的虚弱。他撩起脏污的袖口,露出手腕。那一圈深紫色的淤痕已经褪成了淡淡的青黄色,边缘有些发绿——它在愈合,痕迹正在消退。
他看着镜中的囚徒,那个眼神凶狠、形销骨立、却又被收拾出一点“人样”的自己。这身勉强算得上整洁的皮囊,这被特意要求“收拾利索”的指令,意味着他将要去一个需要“体面”出现的场合。
洗漱剃刮完毕,年轻管教给他重新戴上了手铐。这次,他没有把他带回那条通往禁闭室的走廊,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穿过几道铁门,他们来到一个相对宽敞、光线也更明亮的区域。年轻管教在一扇看起来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然后推开。
房间里的景象让元子方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一间比之前任何审讯室都更“正规”的房间。墙壁雪白,地面干净。房间中央固定着一张铁椅子,玻璃窗后,是另一间屋子,那里摆着宽大的桌子,桌后坐着两三个人,穿着挺括的衬衫或西装,其中还有身穿常服、戴着警帽的警察,隐约能看清肩章和警号。这与之前那些“作训服”截然不同。他们面前摊开着文件,正透过玻璃,静静地观察着他。其中一人,还抬手扶了扶眼镜。
年轻管教示意他坐到那张固定的铁椅子上。等他坐下,管教上前,将他腕上的手铐解开,又“咔嗒”一声,将铐子的一端锁在了椅子扶手一个坚固的金属环上。他的活动范围被彻底限制在这把椅子上。
管教做完这些,便退到门边的墙下站定,不再出声。
手铐在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元子方的心沉了下去,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尘埃落定般的希望——他明白,这次是正规的审讯了。
玻璃窗后那些人,是检察院的,法院的,还是新来的办案人员?他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向这些陌生面孔举报自己前几天的遭遇。
可他清楚一点:在这样的场合,应该没人再敢乱来了。他必须坚持自己的诉求——至少,他们要让自己见见家人。
他有太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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