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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儿有点怵,犹豫着道:“那是自然的,我这人狗肚子里盛不下二两油,你是最知道的。目下你虽然晋了位份,我嘴上管你叫主子,心里还是拿你照旧,你问什么,冲着咱们姐们儿的情,我也知无不言。”
锦书点点头,“有你这话我就踏实了。你管着皇后娘娘的穿戴档,又坤宁宫景仁宫两头跑,我想和你打听点事儿……”她调整一下坐姿,润了润唇,“今儿万岁爷来我这儿,说了些奇怪的话,我心里没底,你和太子爷身边的人也有往来,听没听说过什么叫人心惊传闻?”
芍药花儿惕惕然望着锦书,“你要问的是什么?”
锦书拧眉想了一阵,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大忌讳,叫人悸栗得不敢开口,提及一个字都是杀头的死罪似的。
芍药儿本就是个爽快人,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个性。他站起来开门看了看,退回来说:“你别张嘴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万寿节那天和太子爷身边伺候更衣的秦镜喝了两盅,那小子黄汤灌多了就有个滑舌的毛病。人说铁门槛里纸裤裆,外头再严实,指不定坏事的就从里头起。他说……太子爷正图谋大事,九门警跸的禁军都换了,军机处也有知己的人,早晚有一出好戏可演。当时把我吓坏了,再问他,他突然醒了神儿,腮帮子上两块肉鼓得跟灶王奶奶似的,咬紧牙关死都不肯开口了。”
锦书愣在那里,只觉得心神骤裂,惊恐得无以复加。
果然没错,太子要篡位了,为了什么?是为了她吗?那她前头的拖泥带水岂不酿成大祸了吗?她的五脏六腑蚁噬样的煎熬,铁青着脸呆坐在那里,隔了半晌才道:“听万岁爷的意思都已经知道了,你说他会怎么处置太子爷?”
芍药儿一哂,“太子爷到底太年轻,想事儿也简单。论谋略,万岁爷是祖宗,他能从南苑横跨整个大邺攻进紫禁城,是简单人物吗?凭个毛孩子和几个不成气候的旗主就能扳倒他?九门换人,九门提督是吃素的?万岁爷如今既然知道了,就不能由着他们闹。看着吧,不消几天就要端了的,到时候太子爷怕是落不着好,轻者废黜圈禁,重者麻绳、刀子、药酒任选一样。”
五月的节气,日头明晃晃地照下来,穿过树叶里的间隙打在青石台阶上,满地都是摇曳璀璨的金。天渐次热了,穿着单衣都要摇扇子时令儿,锦书却遍体生寒,几乎要打起摆子来。
这事不能这么着放着,她不能图自己轻省偏安一隅,她要去找太子,要把心里话和他说一说,要劝他在皇帝动手之前把这波澜平息下来。为个不爱自己的女人葬送了性命前途,到了阎王殿,不也是个屈死的傻鬼么!
内廷里头,除非是给禁了足,否则存了心的要见一个人,费些周折,还是能够办到的。
太皇太后后天进清漪园避暑,这样算来明天的晨昏定省就是好机会。锦书使了脆脆上慈宁宫找崔贵祥去,请他传个话给太子,让他请过了安在咸若馆前的抱厦里等她,有几句要紧的话要说。
入夜掌了灯,才用过膳,锦书正在灯下描绣样子,听见明间里来了颁旨的太监,敬事房的马六儿扯着公鸭嗓高唱,“着,容嫔孔氏,养心殿燕禧堂侍寝。”
容嫔声音有些颤,听着似恐惧,又似欢喜,“奴才叩谢天恩。”
锦书手里的宣纸荡悠悠落下炕桌,几个翻转,随风飘到了明窗底下。她怔怔发呆,心被捅出了个大窟窿,瞬间仿佛年华已经老去了一样。他翻别人的牌子,还非要叫她知道,真是残忍到了极致。他爱一个人可以毫无保留,恨一个人也可以刻肌刻骨,这天大的冤枉叫她同谁去说?
干什么都没了兴致,她把手里的碳笔一掷,伏身把脸埋在臂弯里,空洞和失望瞬间就把她淹没了。他从来都不信任她,他时刻提防,稍有差池就是泼天震怒。这样沉重的感情令人窒息,一次又一次的煎熬,把她的心磨成了粉,化成了灰。
她深深一叹,他是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自己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难道还真指望着独占他吗?想着又不免伤怀,他曾说过要和她住进畅春园去,再不叫别的女人来打搅他们的,可如今呢?前头说的话撂到脖子后边去了,他只知道自己委屈,全天下的人都对他不住,竟不知道她心里有多苦。
罢了,她也学一学梅嫔百炼成钢,有圣眷时固然荣耀,没了恩泽也不打紧,胡吃闷头睡的,日子也过得。经历得多了由不得你不看开,无情则不伤,满脑子装着他,到最后岂不要憋死自己!
“主子。”脆脆在槛窗下侍立,瞧她脸色瞬息万变,腔子里也止不住的惊跳。
锦书抬眼看了看她,“把花底子捡来,还没画完呢!”
脆脆应个是,拾了纸正待送回去,西屋里的蔡嬷嬷在门上笑问:“谨主子在不在?”
这是抖威风来了!锦书心里厌恶,面上还是个笑模样儿,“在呢,嬷嬷进来说话吧!”
蔡嬷嬷一步三摇地进东配殿来,蹲了个福道:“谨主子忙呢?才刚敬事房传旨,今儿晚上万岁爷翻容主子牌子。咱们容主子面嫩,头回侍寝,不知道里头规矩,想找姐姐问问忌讳,又不好意思开口,打发了奴才来和您取经儿呢!”
“哟,这是好事儿,嬷嬷代我向你主子道喜。”锦书唇角带着三分笑意,“要说取经,我这儿也没什么可教的,嬷嬷问敬事房马谙达吧,他管着这个,自然尽心的给你主子讲规矩。”
脆脆在旁边帮腔,笑得分外和煦,“是这话,嬷嬷这回是问错人了,我们主子侍寝,向来是万岁爷走宫的。倘或是在乾清宫或养心殿伺候,也和别的妃嫔不一样,万岁爷体恤,不叫背宫太监驮,所以并不知道里头缘故。”
蔡嬷嬷讨了个没脸,嘴上虚应几句,讪讪地退了出去。
脆脆哼道:“什么奏性!头回侍寝得瑟成这样,唯恐这儿没听见,还特地的进来显摆。论圣眷,对门还早八百年呢,跟谁唱高调儿?要不是您和万岁爷闹了别扭,多早晚轮到她去?捡人家吃剩的,得意个什么劲儿!”
锦书不接腔,让小苏拉请剪子来绞灯花,扣上了纱罩子才说:“往后别老呲达人家,和气些好,和气生财嘛!圣眷隆厚也有枯竭的一天,我前头说过,我这儿的恩泽算是到头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东西十二宫多少人恨我恨得牙根痒痒,我这会子卸了担子,你们好生警醒些,别叫人做了筏子才好。”
宫里拿艾草把子闷出烟熏蚊虫,因着天热,窗户洞开,只在屉子和门框上蒙了绡纱。今晚是满月,洒得遍地银白的光亮,隔着纱眼子看,像是下了厚重的霜雪。
皇帝收回视线,殿下站着神机营提督内臣,弘文院学士,还有军机值房里的两位大章京。他看一眼禁军统领,“达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回主子话,奴才在各宫门加派了护军,以备不时之需。”达春觑了觑天颜,“各处警跸驻军都办妥了,标下们只等主子发话儿,就能将太子爷党羽一举剿灭。”
皇帝脸色惨淡,喃喃道:“朕……痛心疾首。”
诸臣工们遍体生寒,太子捣鼓些小动作虽有耳闻,可谁也没想到他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凤子龙孙,身在高位上,早晚是这江山的主宰,偏偏等不及生出反心来,不免令人扼腕。瞧皇帝,憔悴得厉害,众人也知道他不容易,一则难过,二则心里也发紧,忙躬身下揖,“臣等不胜惶恐。”
皇帝冷着脸瞥他们一眼,“朝廷人事也该整顿才是,这样大的事,那些鬼魅伎俩使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你们督军、督政,竟没有一个人向朕回禀过。”
众臣失色,军机处继善道:“回万岁爷的话,并不是奴才们不作为,只是兹事体大,太子是国家根基,大英的命脉,事情不能证实之前,怎敢叫白璧蒙尘!倘或欠周全胡乱办了混账事,不止主子爷跟前,就是太皇太后老祖宗、太后老佛爷跟前,奴才们也不好交代。”
皇帝一哼,“这就是你们的为官之道,不惹事,不揽事,小心驶得万年船么,是不是?”
卢绰噘嘴缩腮,操着一口宁波腔,硬起头皮说:“回万岁爷话,那倒不是,不伤大雅的小事情上捣捣糨糊是有的,大事情上,臣等还是拎得清的。”
皇帝哂笑,“拎得清?朕瞧你是婆娘的洗脚水喝多了,一个提督内臣,白装装样子,最不中用就数你!”言罢起身踱步,“太子不肖,危害宗庙社稷,国法家法必不能饶,朕想听听诸位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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