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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他已作得够多了,所以他沉醉在安逸享乐之中,沉醉在帝王贤名之中,想将手中的帝国雕琢得更为完美,想更真切地感受这个自己所造出的帝国。他以安国院为手,不断插手国政,他也一直亲自掌军,注视着每一场战役,他还一直紧盯外交,推着英华在东西大局中争到更多利益。
他渐渐已经习惯以这个时代来看时势,习惯依靠手中的权力来下棋,而忘记了自己本该是局外之人,自己的目的本该是鼎革棋局。这十多年来,是宰相、政事堂和两院在拖累国事吗?不,是他这个皇帝在拖累。
英华虽立起天人大义,但政治格局却还是新旧交替之制,越来越不适应不断膨胀的国势。南北矛盾该如何调节,地方中央该如何分利,本土海外该怎么平衡,该怎么将更多阶层卷入狮虎相争相持之局,让这相争利于国家和民人,让这相争不破底线,这已不是靠皇帝,靠他一人之心,一人之力所能揽下来的。
他迟迟没迈出这一步,而他的权威光环又太过眩目,以至于责任没能落在他身上,是宰相和太子接下来了。宰相之咒就是这么来的,李克载在朝野间落下“聋太子”一名,也是这么来的。
爱人们已经老去,先是宝音,再是萧拂眉,萧拂眉的离去,让他终于醒了过来,而之前与胤禛的会面,让他心绪更为清灵。他终于找回了身为穿越者的自觉,但这层自觉之外,还是不可避免地裹上了一层厚重时光,以及对妻子们数十年相守的不舍之情。
“你是不是还担心,当你作了皇帝时,就成了一尊摆设?”
收回微微激荡之心,李肆这么问李克载。他现在已是三代同堂,皇长孙,也就是李克载的长子李明綦已经十三岁了。李克载这老太子能十数年谨慎居位,不涉政过深,也得有非凡心志才能办到。
就因为对李克载有很高期望,李肆说话也很直接,直接到李克载都想跪拜而下,自陈心志。不是跪皇帝,而是跪父亲,英华国政体制能延续至今,托起今曰变局的根基,是他们父子两人携手而为,李克载当然不愿被父亲误解。
“父皇的告诫,就是李家子孙的祖训!民智皆开之曰,我李家这皇帝之位就会成了摆设,甚至会退位去帝,那一曰,我李家就该功成身退,不可妄阻时势之潮……”
“但父皇也说,时势非鼓噪之声,而是寰宇东西之局与国家之局的内在,我们就得看清到底是祸乱之迹,还真是大势所趋。该我们李家站在国家之前时,我们也绝不退缩!”
“依父皇之言,儿臣认为,百年之内,大英皇帝也绝不会是一尊摆设!儿臣忧心的是,皇权的边界会在哪里?会不会因这消长无界可依,以至乱了人心!”
李肆欣慰地点头,不枉段国师和他的教导,李克载的政治见识足以跻身国中贤者之列,当然这也有国中天道之学越来越昌盛的大背景。这种认识,李家皇子皇孙们多少都有,甚至还因与今世武人之道契合,而有更深的感触和把握。
“你问到了问题的实质,皇权的边界该在哪里?”
李肆拍拍李克载的肩膀以示抚慰,再恋恋不舍地看了看萧拂眉之像,招呼着于汉翼向深处走去,那里还有宝音的雕像。她本在蒙人心目中就有很高名望,因调解藏蒙教俗之争亡故,也很受国人尊奉,在这弘德祠里也留下了她的雕像。
踏在祠堂如镜般的水磨大理石地板上,李肆的问题也像直接敲在李克载心口:“谈皇权之前,先谈谈国家的治权。你以为,这天下是何人治政?”
没等李克载回答,李肆沉沉道:“我英华大义是君民相约,共有共治,里面含着一个永远只可趋近,不可为真的理想。若是去除这个推论,大义之下的实质,就如宋时文彦博所言那般,皇帝非与民治天下,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此言别说百年,千年都为真理。”
李克载欲言又止,这不是旧世之语么?难道父皇还要重提法家之途?
“当然,这是从政体之制上来看文彦博之言。皇帝会怎么变?士大夫是谁,又是怎么来的,这就另有计较。在我来看,若是将皇帝与士大夫并为一体来看,就国体实质而言,旧世与今世之差,不过在于皇帝之权有边界,士大夫可以拆成士与大夫,士大夫与一般民人相接更紧,不仅有考来的,有选来的,还有依靠舆论而参于治政的民间之士。士大夫所仰大义来自民意,而非学术、世袭或者帝王恩荫。”
听到这,李克载松了口气,凛然静听。
“孟子言民为本,民意才是国体大义的根基。但民意是否就无边界呢?自然不是,民意的边界很清晰,那就是民人之利,而且是不害他人之利。具体要怎么办,得靠士大夫来解决。”
李肆的话题很有些远:“民意不是绝对正确的,民意很容易被煽动,被诱导,被蛊惑,民意更是躁乱的,尤其是某些人认为自己的利被他人夺去,或者是本该有更多的利时。古往今来,人人不劳而获的大同之说是一面,弱者天生为强者血食的自然之说是一面,民意总在这两面之间摇摆,而且很易因两面对立而走向极端。天人大义下,人人皆一越来越深入人心,民意也会越来越沸腾,这摇摆也会越来越剧烈。”
“士大夫不仅要治天下,更要调和人心。最佳的调和之途是什么?就是老师时时口边所提的‘人人成士’啊。”
李肆感慨道:“大办教育,广开民智,这仅仅只是基础。学校只能让人得知,要有智成士,还需要有德、有行、有思,因此‘人人成士’就只能是一个永可趋近,不可为真的理想。”
“人世间,即便百年,乃至三百年之后,民与士依旧是不可重合的。我们可以指望在百年里,百人中有十人成士,可到三百年之后,百人中也没办法有二十人成士。但一士领十人之心,百人十士,已足以稳天下,护大义,因此……”
李肆停步,看住李克载:“不要被民意遮蔽心眼,该看的是两点,一是士大夫,一是民人转为士大夫之途是否通畅、宽阔。”
李克载沉吟着,就觉豁然开朗,父亲这话并没有针对眼下课题给出具体意见,初听似乎还是玄之又玄,可这些话却将“最后一环”所处的大环境描述清晰了,本质解释清楚了。
“要划皇权之界,就先得把治权之界划清楚,现在宰相推选之变,就是办这事的,党争之制也只是手段。”
李肆还是作了说明,话题也落到了实务上。
李克载眼中发亮:“儿臣就在想,如报纸所提的一国大议,普选宰相,似乎将这治权之界扩得太开,藏污纳垢,根骨不实。而党争若只在两院和政事堂,这治权之界又太小,立不稳当。因此……宰相推选要向内收一些,党争却要往外扩一些!”
李肆道:“这只是细节,注意应需而生,应时而变就好。划定了这治权,再来划皇权,就一目了然……”
说话间已来到舒妃宝音的雕像前,雕匠显然是位大师,即便毫无色彩,只是朴素的青石人像,也将一位亮丽而活泼的草原女儿生动地展现在观者眼前。手扶毡帽,正要上马的少女满脸欢笑,让李肆心神也骤然一晃,话语也猛然停住。
此时祠堂中已进了不少人,一尊尊雕像地观览着,他们就在李肆父子和于汉翼身边走过,并没察觉到,正盯着舒妃雕像沉默不语那个老者就是圣道皇帝,而一边恭谨立着的雍容中年,就是当今太子。
“克载,四年,四年后,这担子就该你挑着了,皇权要怎么划界,你自己来。”
李肆低声嘀咕着,李克载两眼圆瞪,难以置信。
“不管怎么划,你且记得,国宪是皇帝的权柄之根,大判廷是皇帝的责任之根。”
李肆对李克载的震惊视若未见,道出这话后,从于汉翼手中接过抹布,开始擦拭宝音的雕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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