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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从上船起就不怎么说话,到了京城也习惯了,沉默地穿街过坊,一路来到人声鼎沸的东市,又很快找到那气派非凡的蓝雨阁。张佳乐上一次来还是快四年前,自己一个人坐在酒楼喝了一碗杏花白,然后就一路东去,投向了霸图。这次再来也全没心思访旧,更容不得他们这样做——明明还是一大早,他们刚刚在门口站定,蓝雨阁里已然有人窜了出来,那是个年轻胡儿,满面焦虑之下,一身团花锦缎胡服依然衬得人肤白胜雪,眉目俊朗,他一见到张佳乐和他背上藏得五官一点也看不见的黄少天,当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终于到了!”
说完立刻转身:“二位随我来。我家大郎君和卢郎君昨日就赶回来了,等了一日,可算把十九郎等回来了!”
长生
在那胡儿的引导之下,张佳乐背着黄少天,孙哲平跟在后头搭一把手相扶,三人匆匆穿过奇香扑鼻满目琳琅的酒楼,目不斜视地直奔后楼而去。
后楼远无前楼的奢靡富贵气,连香气都淡了许多,张佳乐尚未站定,引路的胡儿已经按捺不住扬声喊了起来:“大郎君!卢家郎君!十九郎回来了!”
这一声喊得张佳乐耳膜都在作痛,饶是如此,黄少天还是一动不动。声音还在一楼回响,二楼的回廊上已经有了新的动静:喻文州披头散发之余连鞋也没穿,直接踩着袜子下了楼;卢瀚文出来得慢一些,喻文州已经在下楼了,他还在二楼,索性直接一翻阑干直接跳了下来,抢在喻文州之前就要把黄少天接过来,一张脸上又惊又怒:“混蛋东西!”
骂完才发觉不对,但他只是皱了眉头抿住嘴,满脸恶狠狠的神色就去摸黄少天的脉。这时喻文州也赶到了,看也不看在场的其他人,反手触了触黄少天的脸颊,又立刻收回来,转头交待一旁也满是忧虑之色的胡儿道:“蓝河,让大夫去我房里等着。”说完,他从张佳乐背上把黄少天接了过来,自行背起了他。
目送着喻文州和卢瀚文护送黄少天上了二楼,张佳乐和孙哲平过了片刻,才想起要跟上去。这时节蓝雨上下虽然都在为黄少天的受伤归来奔忙,但居然还有下人来关照他们,见他们也想跟上楼,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同时恭敬地说:“两位郎君是我家十九郎的救命恩人,待大郎君腾出手来,再专程前来向二位致谢,眼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张佳乐答道:“哪里说得上不周到,自然是少天的病情要紧。我们这一路上急着赶路,也没如何照顾他,只盼伤势没有加重……好在京城遍地名医,望他早日康复才好。”
虽然得到了黄少天的肯定,他至今摸不清这群人的底细,加上之前又从楼冠宁内听来的传闻,还是谨慎地没有提及他在黄少天身上看见的那些层层叠叠的旧伤,却忍不住看了一眼正和自己并肩而行的孙哲平。
不想孙哲平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两个人目光一触既分,这时只听那下人又在问:“二位郎君一路奔忙,多有劳累,可要先更衣沐浴稍加休整一二?”
张佳乐摇头:“还是先去看看少天,不知夏兄……”
“我与你同去。”
可说完这句话,两人这才发现这一路上谁也没心思讲究仪容,经过这一路的奔波劳顿,无不是满身尘灰,甚至还有黄少天留在他们身上的血迹。二人对看一眼后,张佳乐说:“不过我们这一身腌臜,还是先梳洗了再过去。”
蓝雨阁不缺客房,他们说要梳洗,不仅瞬间安排好两间上好客房,连换洗的衣物都置备整齐。等二人简单沐浴更衣完毕再出来相见,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其实自从他们离了石城,一路上除了多谢、有劳之类全无用处的寒暄客套之语,本就没说几句话,这时干脆更是两两相对,愈发不吭声起来。
好在蓝雨阁的下人察言观色的本领了得,见他们无话可说,只当有什么别扭,立刻出言领着两个人去探望黄少天:“二位,这边请。”
这一走才发现蓝雨阁的后楼布局复杂,如若不是有人在前指引,真不知道能走到什么地方去。这一回张佳乐走在最后,望着前方人的背影,又听他脚步声,不知不觉之中,竟是越走越慢起来。
但再怎么慢,还是走到了黄少天此时所在的屋舍门口。他们不便入内,就停在了一扇大开的窗前,正好把室内的情况看了个大概:那是一间极开阔的屋子,此时屋中只有几个大夫忙碌,喻文州守在榻边,卢瀚文和蓝河则统统不见了踪影。张佳乐忽地发现喻文州原来头发还是湿的,说不定也是前脚刚到,才换好衣服头发都来不及擦一擦,听见黄少天回来了,这就急急忙忙赶下来接人。
一晃神之间,在屋子里忙碌的大夫中有人已经把煎好的药端了上来。明明喻文州坐在那里,大夫也不敢把药碗递给他,正要亲自去喂,喻文州先伸出手来:“还是我来。”
可没想到依然喂不进药,喻文州垂眼望着他的睡脸,拇指在他颊边抚了一抚,简洁地说:“廉泉。”
他这一开口,大夫忙把本来要灸开黄少天牙关的金针落在了喉间,喻文州耐心地等大夫施针完毕退开之后,暂时放下手里的药碗,先是轻轻地拿两只手指在黄少天喉间揉了揉,又伸出手来,打了他两记耳光。
这两记耳光打得不轻不重,可声音甚是清脆,出手也全无预兆,被打的自然是全无知觉,打人的神色也还是宁静如常,倒是张佳乐在窗外看了,只觉得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要说点什么,正好听见一句极轻的解释:“把咬合的牙关打开了,才好喂药。”
说话之人语调也很平常,倒好似张佳乐的惊讶成了场无端的大惊小怪。可张佳乐还没来得及点头,榻边的喻文州已经先自己喝了一口药,然后俯下身去,口舌相就地把药哺给了黄少天。
这一系列的举动他做得极为自然顺畅,仿佛早已做了无数次,才能这样圆熟坦然。总之除了窗外站着的两个人,屋子里的其他人这时都背过了身子忙碌他事,也不知道是真没看见还是不敢看,但一待喻文州喂完药,立刻就有人近前来奉上温水服侍他漱口。
喻文州就着水把嘴里那一点残药咽了,返身又望了望还是无知无觉的黄少天,这时终于流露出一点极轻的疲态,交待完一句“下次喂药叫醒我”,一只手握牢了黄少天的手,眨眼间,居然就这么半坐半卧地睡着了。
此时的张佳乐目睹完这一场喂药,别说是再说点什么,一时间连偏过目光看一看身旁人的力气都失去了。好一会儿听得身旁人勉强开了口:“……没见过这么喂药的。”
听到孙哲平都这么说,张佳乐尬尴地后悔起自己居然忘了避嫌,目不转睛地把这一幕都看完了。但尴尬之余,又还是庆幸黄少天得以平安返回蓝雨阁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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