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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帕特龙—萨科齐之轴
在社会新闻报道中,帕特龙夫妇的风头盖过了所有其他的人。他们被展现为蕾蒂西娅真正的家人。几乎所有的报道都发生在拉贝讷里镇或波尔尼克、罗杰尔路,当报纸拟了“焦虑中的家庭”这样的标题,他们指的是帕特龙一家。帕特龙夫人自己在法国电视二台的摄像机前宣称:“我们仍然希望我们的小姑娘正身在某处,还活着。”
几个事实解释了他们在记忆上的恍惚:首先,蕾蒂西娅住在帕特龙家,她在距离他们家50米处被绑架。因此可以说,“波尔尼克的悲剧”就发生在他们的家门口。其次,帕特龙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并不掩饰自己的感情。最后,对媒体而言,它们必须采访某些人,展示某些地方。就此而言,帕特龙一家是不错的“顾客”。和弗兰克·佩雷截然相反的是,帕特龙先生说话有声有色,有条有理,显示出对语言的把握能力和技巧。作为三个大孩子的父亲,他当过数回祖父,又是省议会聘用的家庭救助员,这个61岁的稳重长者所具有的端庄之气,这是因盗窃而坐过牢、经常口齿不清的弗兰克·佩雷完全不具备的。至于双胞胎的母亲西尔维娅·拉尔歇,她一直没有露面。
2011年1月29日星期六的白色游行是最为重要的一次,也验证了上述对比。活动发生于蕾蒂西娅失踪的10天之后,头号嫌疑人缄口不言,同时,共和国总统紧抓此案不放。拉贝讷里镇的镇政府门前,搭起了四个帐篷,还有供人们签名的吊唁本。从14点开始,两千人结队走过了蕾蒂西娅最后途经的路线,从南特酒店一直到发现摩托车和平底女鞋的地方。三户家庭到场,出现在前面的是帕特龙一家,佩雷一家和拉尔歇一家则远远落在后面,消失在人群之中。
队列行进到罗杰尔路,在蕾蒂西娅摔倒的地方停了下来。在放下花束的时刻,杰西卡崩溃了,这个饱尝艰辛的受害者。弗兰克·佩雷和斯蒂芬·佩雷向她跑了过去,但是帕特龙先生拦住了他们:
“别动她,不要管我们!”
他把她扶起来,把她带到一边。
“你不能这样,”斯蒂芬抓住弗兰克的手臂,朝他喊叫着,“这是你的女儿,你关心一下你的女儿!”
在住所的大门前,不胜悲痛的帕特龙先生在摄像机前发表了讲话:“今天,我们希望向你展现我们的爱,陪你走过你最后一次走过的路。在离家几米处——就像你说的,你的家——你失去了生命……我们会为了你而坚持下去。我们爱你。”他的声音中断了。
所有的电视台都采用了这些画面。第二天,1月30日,在她母方的家人所号召的又一次游行中,只有250个人聚集在南特市政府门外。蕾蒂西娅的舅舅和教父阿兰·拉尔歇说:“谁向我们证明她已经死了?”
事实上,帕特龙一家在媒体上的曝光要早于蕾蒂西娅的失踪。今天,帕特龙夫人的丈夫被关入监狱,她指责记者们不近人情的坚持、他们的冷酷、他们的卑劣,人们事实上确实认为,忍受这样的骚扰是非常不易的。但是,这对夫妇的观念并不总是一成不变的。2009年2月,在《大洋新闻》的一次访谈中,帕特龙夫妇说出了一番让19世纪以来所有寄养家庭都会满意的话:他们的任务就是接纳身处困境的儿童,专注于他们的幸福和未来,以便“让他们步入正轨”。
随着蕾蒂西娅的死亡,媒体的压力变得让人难以忍受:不再只有当地报纸,所有纸质和视听出版物都在大门口挤作一堆。这些请求,以及掺杂在其中的优越感,无疑迫使帕特龙夫妇向媒体吐露心声。他们的女儿因此向法国电视二台的一名记者保证,蕾蒂西娅认识梅隆有15天了,这则假消息被所有人所采信。很早之前,帕特龙先生就向记者讲述了发生绑架的那个晚上:
我听到了噪声,我的收音机闹钟上显示是1点29分。我没有睡着,因为蕾蒂西娅还没有回来。一辆汽车在减速行驶,接着是两次车门撞击声,汽车随即就开走了。我穿着睡衣走到路上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在自己家的前面有一处工地,我以为有人过来偷我的材料。灯的电池太弱了,我没有看到摩托车。
和2009年作对比,帕特龙先生的话的性质变了。它涉及的不再是儿童的正义,而是与施害者针锋相对的正义。2011年1月24日,在参与圣纳泽尔桥的游行时,帕特龙先生呼吁对累犯采取新的措施,要求关押“不正常的人”。而帕特龙夫人表示赞成“真正意义上的无期徒刑:他们(从监狱)出来时必须寿终正寝”。在他们的家门前,贴着一幅呼吁“为蕾蒂西娅伸张正义”的海报,在马路上,橙色涂料画出十个词:“凶手应该付出代价=正义。”
帕特龙先生鼓动旨在表达团结的示威游行,在游行过程中发表演讲,向共和国总统发出号召,揭发、请愿、组织活动,与此同时,他还和媒体保持着一种暧昧的关系。
但是,他表达悲恸的语言并不是中立的。“伸张正义”,“代价”,和“累犯”战斗,终身监禁性罪犯——尼古拉·萨科齐通过支持帕特龙一家,得到了广泛的拥护。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痛苦的真实性。萨科齐所有的智囊都利用了这一原材料,并把它转化成政治操作的对象。
*
我和让—皮埃尔·皮卡之间有过会面,他从2010至2012年期间担任总统的司法顾问,现在在巴黎担任律师,在旺多姆广场拥有一处大型事务所。当我在金碧辉煌、地板打过蜡的客厅里等待的时候,一个英俊的男人走过来招呼我,他穿着西装,打了领带,看上去热情而亲切。他一上来就明确表明,他通常不会回复任何记者,但我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的身份让他感兴趣。他提醒我,他不会对总统有任何批评之辞——他履行承诺,甚至有些陈词滥调,但是,忠诚这种美德在今天已经不多见了。在这个时代,从被排挤掉的国务秘书直到上一任伴侣,都热衷于出版一本畅销书,好让自己一朝成名。
让—皮埃尔·皮卡在法官一职上度过了二十五年。在他鲜亮的生涯里,他担任过马赛的代理检察官、驻华盛顿的联络法官、洛里昂的共和国检察官,最后还和尼古拉·萨科齐一起进入了爱丽舍宫。
总统会见了帕特龙夫妇。这是一次公开事件,其中没有任何秘密可言。这符合他这个人的作风。他认为,对于经受这一悲剧打击的人而言,这是他能做的最起码的事情了。人民群情激昂,总统代表法国人民来发声。
我就在会见的现场。那个时刻充满温情、同情和团结。这是一个非正式的会谈:“还好吗?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我怎样才能帮助你们?”总统总是如此。这些事情让他深感震惊,他向身边的人打听消息。他询问目前的状况,我们如何能战胜这样的悲剧。他也让他们放心:这家人并不孤单,政府部门已经被调动起来,尽全力把这个案件调查得水落石出。
在让—皮埃尔·皮卡看来,共和国总统在这里承担着两种职能:首先,他表达出国家的团结。在尼古拉·萨科齐任职期间,他还接见过殉职警察的家属、被累犯杀死的慢跑者的家属。其次,总统证实了,不存在机能不良,不存在这些行为的温床。然而一个18岁的年轻女孩被残忍地杀害了:可以向法国人民做出解释吗?
让—皮埃尔·皮卡在几个方面的看法是正确的。毫无疑问,尼古拉·萨科齐对广大的受害者都表现出了实际的关怀,尤其是帕特龙一家,他们两次在爱丽舍宫受到接见,分别是2011年的1月31日和2月17日。杰西卡受他的邀请第一次去了巴黎。在初次和帕特龙夫妇会面之后,总统提出还要邀请“佩雷小姐”。2月17日,他们三人在巴黎过夜,住在由波尔尼克政府租借的一间公寓里。就是在那一次,一件印有蕾蒂西娅照片的白色游行的t恤衫被交给了总统。总统还为杰西卡取得了在宪兵队进行实习的机会。至于搜索蕾蒂西娅的工作,政府和检察官将之全权委托给了调查人员,他们在费用上面毫不吝啬。这一案件的政治化至少还有这个好处。
1月31日首次会面是媒体曝光程度最高的一次。出席这次会面的有:帕特龙的律师帕斯卡·鲁耶先生、大西洋卢瓦尔省人民运动联盟和波尔尼克政府的代表菲利普·波内克、总统公共关系顾问弗兰克·卢夫里耶、司法顾问让—皮埃尔·皮卡。同一天,内务部长和司法部长宣布成立性侵累犯监察办公室,以应对“刑法系统的失效”。菲利普·波内克在离开爱丽舍宫时鼓吹了总统的言论:“整个诉讼程序中都存在着差错。那些犯下这些错误的人要对此做出解释。”
总统启动了一系列措施,他以前就如此利用社会新闻,堪称驾轻就熟:政府介入,表达同情,把家人邀请到爱丽舍宫,宣布具有压制性的措施,指定替罪羊。这一策略需要连续性。这种政治需要转播。对于媒体,或者对于爱丽舍宫,帕特龙先生就是家庭的代表和传声筒。在梅隆被看作是性侵累犯之后,这已是第二次转换了:帕特龙先生就是蕾蒂西娅的父亲。在各自言行中,萨科齐和帕特龙都表现出父亲式的形象、道德的权威,模范、堡垒、勇气的化身。
帕特龙先生在媒体上无处不在,他和总统结成了政治联盟,这些都是以伤害弗兰克·佩雷这个双胞胎姐妹真正的,也是唯一的父亲为前提的。帕特龙先生,这个向上苍祈求正义的伤痕累累的族长,他远比谦卑的佩雷重要,因为后者歪斜的鼻子、金色的平头、文身和耳环都是穷途末路的流氓无产者的象征,没有哪个电视观众,没有哪个选民会把他视为自己的同类。1月31日,当帕特龙夫妇受到共和国总统的隆重接待时,只有让—皮埃尔·皮卡悄悄地接见了弗兰克·佩雷。一个显贵和一个乡巴佬,一个高高在上的法官和一个做过叉车司机、厨子和失业者的临时工,他们在崇高的共和国罕见地相会了,他们会说些什么?前者向后者证实了总统的同情,事情就此完美收工了。“他会不时地得知诉讼的情况。”爱丽舍宫里的人就此明确地评论道。
蕾蒂西娅的父亲淡出人们的视线并非事出偶然。在就性侵累犯展开的争论硝烟四起之际,他不幸地和那个因为强奸而被重罪法庭判刑的男人联系在了一起。
弗兰克·佩雷处在纪念她女儿的白色游行的队伍边上,他在摄像机前的只言片语表明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们被司法嘲笑,我们被排斥。这伤害了我们。”
“为什么‘排斥’呢?您说的是总统吗?”
记者问道。
弗兰克·佩雷的嘴唇露出一个微笑:
“瞧,确实如此……”
帕特龙先生在真正的父亲、冒牌的父亲、象征性的父亲和代理的父亲中来回切换,这一操作的目的是为了占有蕾蒂西娅的形象,消除那位“生物意义上的”、满怀哀痛的父亲。其中的缘由众所周知,但没有人会捅破这一点。
但事实就在那里:帕特龙盖过了佩雷。佩雷痛苦而充分地感受到了这种取代,在帕特龙因为强奸而受到指控的时候,此一取代看来就只是一种篡夺而已。我们不仅将想起蕾蒂西娅有过一个父亲,而且他从来没有失去过父亲的权威;无论他多么“卑劣”,他之所以能引来兴趣,主要在于他失去了自己的女儿。人们将会明白,共和国总统是和一个恋童癖站在一起与性罪犯战斗。
帕特龙—萨科齐构成了轴心,这是一种因审时度势而订下的政治——情感契约,它表现为一种相互利用的策略,每一方都试图操纵另一方的欺骗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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