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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我情思百转,纵你一径儿傻傻,
这厢懵懂思量,那厢对月惘惘,
叹百忙,
冤家,冤家,随你怎般,
却叫我如何放得下?”
……
歌声悠悠,婉转且多情,北堂尊越眼底的眸色仿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弯出淡漠而无情的弧度,似有瞬间的模糊触动,却又很快悄无声息地隐去了……
午后日光透过半透明的窗纱漏进来,隐隐绰绰地盈了满室。
花窗半掩半开,带着花香的暖风自外面徐徐吹入,拂得透明的薄软帐子隐隐如同水面一般波动起来。此时阁中寂静,北堂尊越进到室中,站在床前,隔着一重透明纱帐注目于里面的人,一时间却是并未发出丝毫声响。
少年身上盖着一袭月白色纱被,睡得正香,如鸦翅一般的长长睫毛静合着,睡中容颜俊好,远胜美玉,北堂尊越看着看着,忽想起这孩子却也快要做了父亲,不禁顿时有些说不出地焦躁,正微微皱眉间,却看北堂戎渡嘴角边上依稀好象有着些许晶莹之色,定睛看去,却是一缕细细的涎水,北堂尊越见状,不由得心下失笑,须臾,抬起一只手无声地穿过帐子中间的缝隙,探进里面,就要替北堂戎渡抹去口水。
手指还未触到少年的嘴角,心头却不知怎地,忽鬼使神差地滚过一句‘却叫我如何放得下’,北堂尊越手上登时一滞,虽只是几个字,然而方才在心头涌出,却竟是犹如霹雳顿响,他一时间似乎是一惊,下意识地收回手去,然而右手收得急了,却带得纱帐晃动,漾出一股细风,榻上北堂戎渡仿佛被弄得醒了,动一动身子,须臾,微微睁开一双蓝眸,就见北堂尊越高大的身影,正掩映在床前。
时值午后寂寂,日光疏暖,北堂戎渡一觉醒来,看到北堂尊越站在帐外,顿时就觉得仿佛分外安宁,脸上便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懒洋洋的笑意,慢慢伸着懒腰道:“……方才半道醒过来,才知你早就没影儿了。”北堂尊越此时正心头混乱,兀自有些发怔,闻言,忽没来由地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可不妥在哪里,却又说不出,心里一阵烦乱,因此没说话,只把那帐子掀了,拿床钩一拦,便坐在床沿边上,北堂戎渡打个呵欠,用手筢了筢已经干透的头发,随即忽然凑过去闻了闻北堂尊越的衣裳,果不其然地嗅到一丝脂粉香气,便促狭着咧嘴笑道:“大热天的,爹方才却连觉都不睡,只怕是掉进温柔乡里头去了。”
北堂尊越抬眼瞧他,只见少年笑得十分揶揄,雪白的脸蛋儿被一头墨也似的乌丝托得犹如冰雪一般,说不出地动人,北堂尊越见了,忽然就觉得这笑容十分碍眼,不觉冷哼道:“你都快十五了,竟连睡个觉还流口水?”北堂戎渡全然不在意地用手在嘴角一擦,笑道:“那又怎么了,谁还笑话我不成。”说着,忽嘿嘿一笑,翻身坐起,从枕头旁边拿过一本绢制图册,狡黠道:“方才我睡到一半醒了,闲来无事,就随手翻了翻床尾的抽屉,却找到这么个东西。”他翻开图册,就见那上面画着赤身相拥,姿势百千的男男女女,画师将其勾描得纤毫毕现,就连神态都竟是尽皆栩栩如生,却是一本精致得出奇的春意图册。北堂戎渡一边顺手翻着,一边低声笑道:“爹你也太小气,有这等好东西,却不给我……像这么精致的册子,我还根本都没有呢。”
此时午后炎炎,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好象是有些发热的,叫人心里隐隐地躁,北堂尊越见那图上旖旎靡乱以极,心底深处原本就不可言说的那一分晦暗之意,却是隐隐有了喷薄而出的迹象,眼前竟不知是花了还是怎地,将那图上的人脸逐渐看作成了自己与面前少年的模样,一时间心神震乱,想也不想,一把便劈手夺过北堂戎渡手里的绢本,立时合起,扔到身后不远处的桌上,沉声道:“你既要,就赏了你便是!”北堂戎渡闻言,用手戳戳男人的肩头,笑道:“这可是你说的。”说罢,笑着抱住北堂尊越的右手臂,把头埋在对方肩膀位置顶了顶,闷声哧哧笑道:“嘿嘿,爹爹你可真好……”
他不过是一时玩心忽起,便对男人用了当年刚刚才能说话时才有的那个称呼,但听在北堂尊越耳里,却仿若黄钟大吕,振聋发聩,登时心下突突直跳,竟有些不知所措,北堂戎渡向来要么唤他‘父亲’,要么只简单唤一声‘爹’,这‘爹爹’二字,唯有当年北堂戎渡牙牙学语之际,才叫过几回,稍大一点儿之后,就再不曾这样唤过,想来少年自己,必是还不知道曾这般称呼过他……如今乍听之下,北堂尊越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蹿上,当初那软糯的童音依稀与方才少年的声音重合在一起,竟忍不住想要多听几遍,既而心中忽然一荡,却鬼使神差地就想把那张唇用嘴严丝合缝地堵上,叫对方再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来……
一念至此,心头却骤然再次毫无预兆地响起那句‘却叫我如何放得下’,这一回,竟是如轰雷滚滚一线而来,横扫千山,力劈万丈涛海,阵阵心擂如鼓,如同有什么东西锵然破土而出,终见天日,脑海中霎时空白一片,实是觉得匪夷所思,万万不肯相信,想要大笑一声,斥骂一句‘荒谬!’上下两道牙关却似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
却不管如何,眼前到底还是猛地一亮,终究是云、开、雾、散、了。
……——
我天生个寒心寒面寒肺腑,偏也遇你一副无情无爱冷心肠,
两个人儿,怎生凑合,
莫不是前世俏冤家?
纵我情思百转,纵你一径儿傻傻,
这厢懵懂思量,那厢对月惘惘,
叹百忙,
冤家,冤家,随你怎般,
却叫我如何放得下?
一百零六.月明林下美人来
北堂尊越此念头一起,心中猛然震骇无已,他少年时便已名满天下,无论武功人物,亦或品貌权势,俱是无双,一生行事恣肆,放诞狠辣,尤其为人无情无义,心性冷酷无比,血亲兄长亦可虐杀,一言之下,无数人头便滚滚而落,任他尸山血海,却也不得动摇他半分心神,观此种种作为,暗中多有人以魔头称之,此等无心冷血之人,又怎有人能让他动过真情?他自己向来任凭怀中美人如玉,也终不过是寻欢取乐,不留丝毫缠身,但并不表示他于此道之上,便是无知——冷眼旁观得多了,此时此刻如何能还不明白,自己竟是不知从何时起,对身边这少年,起了心思!——
又哪里仅仅只是,当初自以为是的情欲之念!
北堂尊越思绪千转,二人之间那过往的种种仍是历历在目,自己每每或是焦躁不悦,或是烦恼激怒,如今想来,却哪一回不是因这‘北堂戎渡’四字而起?可叹他本是心思极锐睿之人,若是这一腔心绪换成对着旁人,想来他必是早已清楚自己心中所想,却只因北堂戎渡是他亲子,便令他从不曾半点往那一处去想!
一时间胸中百感交杂,五味不清,想他北堂尊越平生放诞纵意,一旦想要何物,哪里曾克制过自己半点?任凭何等美人,只要看上,说不得直接按在榻上,驰骋个痛快,却只因那是北堂戎渡,便生生忍耐,宁可寻旁人替代,也不肯伤其半分!
思绪如惊涛骇浪一般,滚滚而来,他向来不喜沈韩烟,莫非当真只是因其出身微贱?他与北堂戎渡只有两次共同挟美寻欢的经历,为何却比独自与人云雨之际的滋味好上百倍,令他回味不已?在得知少年也要有了子嗣之后,明明那亦是自己的血脉,却怎得心中竟颇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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