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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疏点点头,落座后心不在焉地接过齐梦麟递来的茶,忐忑不安道:“若是能一次成功就好了,不然还得再拖一天。”
“那就希望老鸨她少贪点财,别对连书狮子大开口了,”这时齐梦麟又问,“你为什么对那个金描翠这么上心呢?我以前总以为你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也没见你在乎过谁。”
罗疏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我刚到鸣珂坊的时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那时候描翠对我最好。后来我成了鸣珂坊的锦囊,很多人都来巴结我,可我明白那些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描翠她也不是完人,心里也有自己的算计,可是我一直念她的情。本来她有机会和我一起脱籍从良的……”
罗疏话还没有说完,这时雅间的门却嘭地一声被撞开,只见连书拎着毡包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望着他们喊道:“不好了,我去晚啦!老鸨说下午的时候描翠吐了客人一身血,郎中看了说救不活,又因为今天是鬼节怕晦气,所以天黑前已经把她丢到乱葬岗了!”
罗疏闻言大惊失色,立刻起身往外跑,齐梦麟也跟着追了上去,连书落在后面跑不动,手里一包沉甸甸的银子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急得他跺脚大喊:“公子,罗都头,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啊!别对我说七月十五大晚上的还要跑去乱葬岗啊!”
七月半的皓月当空,月光照在长街滑溜溜的青石上,像给长街浸了一层清水。屋檐在街边投下黑黢黢的影子,挨家挨户都有人蹲在这样黑暗的角落里,默默地烧起一堆纸钱。一团团火光照得街道忽明忽暗,摸黑的行人却对这些亮光毫不领情——今天这样的日子里,这些飘散着黑色纸灰的火堆总是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诡异,让人打从心底觉得害怕。
连书紧紧搂着怀里的银子,一路念着“阿弥陀佛”地跑到乱葬岗,这时罗疏和齐梦麟已经打着灯笼在找人了。远处不时传来一两声野狗的吠叫,让四周的气氛越发阴森,吓得连书胆战心惊地跑到齐梦麟身后,哭哭啼啼地哀求:“公子,咱们先回去吧……要不从平阳卫里多叫些人来帮忙,找不着人壮壮胆也好啊!”
这时齐梦麟忽然提着灯笼回过头,两眼翻白吐着舌头含含糊糊道:“谁是你公子啊?”
“啊——”连书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吓得齐梦麟浑身一抖,差点摔掉手里的灯笼。
“你找死啊!叫什么叫!想把我吓死啊!”齐梦麟一头冷汗地骂道,“这里是乱葬岗,你给我小声点!不知道我胆小啊?”
连书有生以来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深深地觉得自己跟错了主子,他涕泗横流地瞪着齐梦麟的后脑勺哭诉道:“您胆小还吓我……”
“吓吓你,我才好壮胆嘛。”齐梦麟被连书吼过一嗓子,全身有种以毒攻毒的舒坦,这才趔趄着脚步追上了罗疏。
而这时罗疏已经打着灯笼照见了地上的一卷破席,兀自脸色苍白地僵立在原地。
“怎么了?”齐梦麟走到罗疏身旁,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一双从席子里露出的小脚,忍不住浑身一激灵,结结巴巴地问,“你找到她了?”
罗疏提着灯笼没有动弹,只是木然地回答了一句:“这睡鞋是她的……”
听见她的话后齐梦麟不寒而栗,也陪着罗疏一同傻站着,这时席子里伸出的小脚忽然动了一下,吓得他立刻大叫道:“她还活着!”
罗疏飞快地蹲□子,从席子里把金描翠扒拉出来,慌乱地抱着她呼喊:“描翠!描翠!”
金描翠身上凌乱地裹着一件单衣,领襟上斑驳的血迹已经凝成深色的血渍,她气若游丝地觑着眼,在看见罗疏时眼珠一动,含着血沫的嘴唇微微张开:“你终于来救我啦?”
她的声音低如蚊呐,然而罗疏却听见了,忍不住掉着眼泪回答她:“嗯,我来了。”
“我就知道你有办法……”金描翠想笑,却已经没了力气,“说好了分我一半……还算数不?”
罗疏知道她在问钱的事,立刻答应道:“嗯,算数,我的钱肯定分你一半!”
金描翠听见了罗疏的话,心里高兴,胸口挣了挣,喘出半口气来:“可惜我没这个福分花了……”
“谁说你没这个福分?”罗疏流着眼泪抢白道,“等你病好了,那些钱随你花。”
金描翠却低低咳了一声,眼睛里的生气慢慢地灰暗了下去:“我就要死了。”
罗疏抱紧奄奄一息的金描翠,眼泪越涌越凶地哽咽着:“不,不会的。你有这个福分,真的,你再撑一撑,我去找大夫。”
这时油尽灯枯的描翠却闭上了眼睛,咽气前低哼着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娘……你的讨债鬼来找你了……”
许久之后,齐梦麟才对跪在地上的罗疏轻声道:“她已经死了。”
罗疏仍旧紧抱着描翠,蜷成一团的背影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听见齐梦麟的话。齐梦麟这时候已经忘记了恐惧,执拗地走到她身旁想把她拉起来:“人死如灯灭,你就节哀顺变吧。现在你打算怎么办?不如跟我回去吧?”
罗疏抱着描翠尚有余温的身子,头也不回地低声拒绝:“不,我还要替她料理后事呢。”
齐梦麟闻言吃了一惊,转念一想也有道理,便问道:“你打算怎么替她料理?”
“我要让她风风光光地走。”罗疏冷冷回答,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
这女人又开始发疯了,齐梦麟心中暗想——她要男人对自己明媒正娶,还要替朋友办一场风光大葬,随便哪一件都是惊世骇俗的事,不是发疯是什么?然而心中虽然这样想,他嘴里说出的话却变了一个调:“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帮你?”
罗疏点点头,这时终于泪眼朦胧地回过头,望着齐梦麟道:“麻烦你去县衙通知徐仵作,让他派人来收殓描翠。”
“好。”齐梦麟立刻点头答应,脸一掉却使唤连书替自己跑腿,他自己则留在原地陪伴罗疏。
连书巴不得赶紧离开乱葬岗,慌忙把银子交给齐梦麟,自己则接过公子手里的灯笼,插着翅膀一般飞奔而去。
很快徐仵作便带着手下赶到了乱葬岗,在收殓描翠时低声问罗疏:“这不是当初跟着你来县衙的姑娘么?怎么忽然就死了?”
罗疏低着头悄声回答:“这事说来话长,您先把她带回县衙去,就当是无名尸首处理,先别惊动韩大人。”
徐仵作点了点头,招呼众人抬着描翠回县衙。罗疏则转道前往鸣珂坊,要去替描翠讨衣裳,齐梦麟知道她的心思,主动请缨道:“你去不方便,我去替你讨吧。”
说着他便赶在罗疏前面跑进了鸣珂坊,不消片刻就拎着一大包衣服出来,递给罗疏:“这是我问小棉袄要的,她说描翠的衣服都被老鸨锁进箱子里了,她自己的身量和描翠差不多,就偷偷拿了几身自己的衣裳和鞋袜给我,让你别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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